第二天清早,楚微把那枚木签拿到了院子里。
晨光正好从东侧照过来,把木签表面那些细微的痕迹照得清晰。她把它放在石桌上,翻到有弧线的那一面,又翻到背面那道细绳勒痕的位置,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深度和宽度。勒痕的间距均匀,像是同一根细绳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系过,留下的压痕已经渗入了木头表层。
墨临渊从灶间出来,看到她手里那枚木签,没有接过去看,只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楚微把木签递给他:“你看看这道勒痕,和之前名册系绳用的那种绳子粗细对不对得上。”
墨临渊接过木签,用手指沿着那道勒痕的方向划过一遍,然后还给她:“一样粗。材质也一样。名册用的系绳是麻线加了一道棉芯,勒痕横截面的纹理和这个吻合。”
楚微把木签放回桌面上,又将那三页旧纸铺开,排成一条直线。她又把目光移回木签的背面,那根被反复勒过的旧绳虽然已经断了,但它在木头表面留下的压痕纹路依旧清晰可辨。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勒痕的位置,感觉到木签的边缘被细绳反复系过之后磨出了一层光滑的触感。她把这枚木签与三页旧纸放在一起——纸页记录了商队从岷山脚到渡口的完整行程,而木签的弧线指向了渡口以北的方向。有人在记录中断的地方,用一枚木签指向了下一段路。
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来,把桌面的纸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窗台边沿那艘小木船船槽里的细绳——是墨临渊之前编好放在船里的那根,绕了两圈,收尾处打了一个结,搁在木船底部的凹槽里,边缘微微翘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小木船端过来放在桌面上。她拿起船槽里的那根细绳看了看,又将那根细绳与木签背面的勒痕宽度比了比——间隔对得上,粗细也接近。她将那根细绳轻轻放进船槽,绳结朝上,靠在那截枯枝旁边,像一枚被重新安放的锚点。她走回灶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手里握着那根从船槽里取出的细绳,没有刻意去寻找它与别的旧物之间的重叠,只是在晨光里握着它,像是在替那些尚未被翻到的旧页先按住一个位置。
午后她去了一趟后山。玉衡真人坐在石洞外的石头上,面前放着半杯凉茶。她把木签和那三页旧纸放在他面前的石面上,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玉衡真人听完之后,伸手拿起那枚木签,翻到背面看了看那道勒痕,又放回去:“这道勒痕的方向和那卷名册系绳的方向一致。不是巧合,是同一个经手人留下的。”
“那个经手人是谁?”
“不确定。但他整理名册、记录商队、留下木签——这些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他可能在整理名册的时候也在整理这条线索,把相关的记录收拢到一起,藏在藏档室里。”玉衡真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个人应该知道那支商队的终点在哪里。”
楚微把这番话收进心里,道了谢。她回到少主殿时,墨临渊正在院子里把晒干的药草收进筐里。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玉衡真人说,整理名册和留下木签的是同一个人。他知道那支商队的终点,但没有直接写出来。”
墨临渊把收好的药草筐放到墙根:“他没有写出来,是因为他当时还不能确定那个人已经到了终点。”
楚微没有说话。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那枚木签正隔着衣料贴在她腰间的位置,勒痕的方向一路指向北方,像是在替那些被夹散在各处的纸页把断掉的线头重新系回一起。风吹过老树的叶子,把她放在桌角的纸页边沿吹动了一下,她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条线整理好了,他只是把这些东西分散放在不同的地方,等她找到其中一件之后,再顺着它依次翻出剩下的部分。那枚木签的弧线还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道还没有合拢的指示。他整理完名册之后没有再继续写下去,把整理好的东西分散地封存在翻得到的位置,等着下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顺着他的指认把木签翻到另一面。那根旧绳的勒痕已经渗进木质表面了,被找出来之后,终将汇入一条通往她尚不能看清的远方的路。她把手伸进袖中碰了碰那枚木签的边缘,把它转向自己,像在合拢一册已经散页太久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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