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档室北侧倒数第三排架子的最上层,压着一摞散页。
楚微是踩着木凳才够到的。那摞散页没有装在纸盒里,只是被一块旧布裹着,扎口系了一根已经发脆的细绳。她解开绳结的时候,绳头断了一小截,掉在手心里像一段干透的草茎。她把它放在桌角,把旧布展开,里面是一叠大小不一的纸页,没有编号,没有统一标注,像是被人随手收拢在一起搁置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前面几张是日常杂务记录,内容和商队无关。翻到第四张的时候,纸页的质地和之前那两页旧纸相似,边角的磨损纹路也相近。上面写着一行简短的字:“戊戌年秋末,北行商队已过岷山,沿官道继续北行,途中未再停驻。据称队中女子在商队抵达渡口后离队,去向不明。”
她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剩下的散页。后面几页是别的年份的记录,没有与那支商队相关的内容。她把那页新找到的纸带回长桌边,和之前两页并排放在一起。三页纸的边角磨损程度相近,纸张的纤维纹理也一致。像是有人在那支商队通过之后,在不同的时间点分别记录了它的行程片段,最后这些片段又被同一个人收拢在一起,裹在这块旧布里,放在架子的最高层。
她的目光停在新发现的那页纸上,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据称队中女子在商队抵达渡口后离队,去向不明”。记录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说渡口的名字,也没有说离队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她把这页纸收好,和之前那两页放在一起,用那张旧布重新包好系紧。准备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的最高层,伸手沿木架表层摸了摸。木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片薄薄的木签,夹在那里,像是被人塞进去的,边缘压着一个方形轮廓。她抽出来看——是一片薄木签,表面没有字,但在靠近右下角的位置刻着一个极浅的标记,是一道向上的短弧线,像是指向某个方向的简略示意。
她把木签收进袖中,和其他纸页放在一处。
回到少主殿后,她把三页旧纸和那片木签摊在石桌上。墨临渊从灶间出来,拿起那片木签看了一下,又放回桌面:“这个标记,和你之前在藏档室拓下来的那枚旧印章边角轮廓的弧度一致。”
楚微把旧纸和木签并排放着。木签上的标记和旧印章边角的弧度接近,但不是完全重合。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木签的弧线移向窗外。三页旧纸已经拼出了商队从岷山脚到渡口的完整行程,而那枚木签的出现,像是有人在这段记录的末尾补了一个注脚——指示着另一个方向。
傍晚苏清月来了一趟,带了新摘的几株药草。她放下药草后注意到石桌上的旧纸和木签,歪着头看了看,没有问,又蹲到墙根那株新芽旁边去看它今早长高了多少。
夜里楚微坐在灯下,把三页纸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戊戌年秋到戊戌年秋末,从岷山脚到渡口。那枚木签上的弧线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纸上。她把它放在纸页的右侧,隔着一段距离——像是要添一笔尚未落定的收尾。
她伸手拿起那枚木签,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道弧线。这道弧线和铁片上的弧线方向一致,弧度也相近。她想到了赤枭,想到了他撤离前留下的那枚铁片,他放走的那位女修跟着商队往北走的指向,与她手中那几页旧纸的走向是吻合的。她把木签翻过来看到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标记,但边缘有一道被磨损过的痕迹,像是曾经被细绳反复系过,留下了细密的勒痕。她没有在灯下把它翻来覆去地辨认,只是让它继续留在那些纸页旁边,等着下一段记录自己补上那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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