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猫九春所料。
申娜来的第五天,她的声音就从堂屋里消失了。不是完全消失,是从高亢变成了低吟,从低吟变成了喘息,从喘息变成了无声。田奶奶跪在旁边的蒲团上,靠着墙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她听到申娜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声音在慢慢变慢、变低、变哑。
“师父,我不行了——”申娜的声音从堂屋深处传出来,带着哀求,和几天前田奶奶说过的一模一样。
黑山老怪没有回答。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道袍摩擦地面的声音。
“起来吧。今天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申娜从蒲团上爬起来,腿在发抖,扶着墙才能站稳。她的睡裙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印子,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她看了一眼田奶奶,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堂屋,推开门,踉跄着回了自己房间。
田奶奶睁开眼睛,看着堂屋门口那扇还在晃动的门。黑山老怪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蜡烛烧得差不多了,烛油在铜灯里积了厚厚一层。
“徒儿。”他开口了。田奶奶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申娜撑不住了。”
“徒儿知道。”
“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田奶奶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好一些了。”
黑山老怪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今晚你陪为师。”
田奶奶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松开,又握紧了。低下头,声音很小。
“是,师父。”
晚上,堂屋里的烛火又亮了起来。田奶奶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裙,白色的,棉布的,款式很保守,头发用木簪子绾着,脸上没有化妆,洗得干干净净。她跪在蒲团上,看着黑山老怪。
他已经准备好了,道袍敞开,坐在蒲团上。申娜没有来,她房间的门关着,灯也关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装睡。“徒儿,过来。”黑山老怪朝她招了招手。
田奶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伸手解开睡裙的系带,白色的棉布从肩上滑落,堆在腰际。她低下头,等着。
黑山老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徒儿,你瘦了。”
“师父,我没事。”
黑山老怪收回手,从身后拿出一个酒坛子——青花瓷的,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写着黑色的字,笔画潦草,看不太清。揭开红布,酒香从坛口涌出来,浓烈醇厚,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这是为师珍藏了三百年的酒。今天,陪为师喝一杯。”
田奶奶抬起头,看着那个酒坛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无奈。
“师父,您不是不喝酒吗?”
“今天想喝。”
黑山老怪倒了两碗,一碗递给田奶奶,一碗自己端着。酒液琥珀色的,在烛光中泛着光,像流动的蜂蜜。他仰头一口干了,碗底朝天空了。田奶奶端着自己那碗,浅浅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直皱眉,从喉咙滑到胃里,像一条火线。她把碗放下,黑山老怪自己又倒了一碗,又是一口干。
田奶奶看着他,没有阻止——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徒儿。”他说。
“师父。”
“你知道双修是什么吗?”黑山老怪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的酒液,烛光在酒面上跳。
田奶奶沉默了一下。“是男女之间的事。”
“那是表面。”黑山老怪一口干了,把碗放在地上,酒坛子已经空了一半,酒香浓烈得有些刺鼻。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眼珠也红了,说话开始有些大舌头。“双修,是采阴补阳。”
田奶奶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
“你的阴气,补为师的阳气。你的元气,补为师的元气。你的修为,补为师的修为。”黑山老怪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一个在讲课的老师,但声音含混不清,“双修之后,你的道法也会增长,但增长的那点,跟你消耗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田奶奶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紧紧握着,指甲陷进肉里,但她没有动。
“你损耗的,为师知道。你撑不住了,为师也知道。”他伸手抓住田奶奶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全是汗。“但没有办法。为师需要恢复。需要打败黄九天。需要报仇。你帮为师,好不好?”
田奶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师父,我帮你。”
黑山老怪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松开田奶奶的手,抱起酒坛子又倒了一碗,仰头喝干,把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然后身体晃了晃,倒在蒲团上,眼睛闭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田奶奶跪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他的脸很红,眉头紧皱,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她伸手帮他把道袍拉好,盖住胸口,自己穿好睡裙,系好腰带,站起来走出堂屋。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她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申娜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睡裙,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睛很亮。“师姐,师父呢?”
“睡了。”
申娜走到她旁边,并排站着看月亮。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们的头发和裙摆。
“师姐,你说双修真能长能力吗?”申娜的声音很轻。
田奶奶沉默了很久。“能。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田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申娜看着月亮不再追问。
桃花岛上,白小妹蹲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九条尾巴轻轻摇曳。猫九春蹲在石桌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问白小妹今晚怎么没动静。白小妹盯着国槐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黑山老怪喝醉了。”
猫九春的尾巴停了一下。“喝醉了?双修还能喝醉了?”
“他心情不好。”
猫九春的尾巴又甩了起来。“他心情不好?两个女人陪着他,他还心情不好?”
白小妹看了一眼猫九春,转回头看着国槐山的方向。“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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