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将领名字,一个个出现在阵亡名单上。
他老了。
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腰背佝偻,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大部分朝政,他已交给太子处理。
自己整日待在书房,对着地图,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天。
他在看函谷关,在看那条用血染红的防线,在看那些还在坚持的、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的士兵。
有时候,他会想起半年前,灭魏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在朝会上,手持捷报,朗声宣读时的豪情。
想起六国使者齐聚咸阳,对他卑躬屈膝时的得意。
然后,他会笑。
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寡人……错了。”他常常自言自语。
“先生说得对……不该贪功冒进……不该……”
但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而代价,是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是西秦三百年的国运,是……他的江山。
直到这一天,他收到白起的最后一封战报。
战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白起顿首:函谷关存粮尽,箭矢绝,火药罄,士卒伤疲,可战者不足三万。
联军攻势日急,关城破损多处,修补不及。
臣估算,最多再撑十日。
十日之内,若无援军,无转机,函谷必破。咸阳危矣。
臣与三万将士,已决意死战,不负王命。大秦万年。”
“最多再撑十日。”
赢稷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鹿鸣苑的方向。
半年了。
惊宇先生“病”了半年,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他去了三次,吃了三次闭门羹。
他知道,先生是在怪他,怪他不听劝,怪他一意孤行,怪他把西秦拖入绝境。
他无话可说。
那是他应得的。
但现在……西秦真的要亡了。
函谷关一破,联军将长驱直入,咸阳无险可守,百万军民,将成为待宰羔羊。
秦国三百年基业,将在他手中终结。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让秦国就这么亡了。
最后一次。
他对自己说。
最后一次,去求先生。
无论先生如何责骂,如何羞辱,如何拒绝,他都认了。
但至少……试一试。
他唤来内侍:“备驾。去鹿鸣苑。”
鹿鸣苑,秋意已深。
院里的老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墙角那株“小不点”倒是顽强,虽然长得慢,但依旧绿着。
只是比起半年前,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惊宇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
椅边小几上,没有茶水点心,没有话本书籍,只有一叠厚厚的纸——那是过去六个月,从函谷关送来的所有战报的抄本。
他一份份都看了。
虽然“病”着,但该知道的事,他都知道。
他知道蒙骜死了。
那个豪爽的老将,死在一支毒箭下。
他知道白起接任。
那个沉默的中年将领,用近乎冷酷的手段,又撑了两个月。
他知道秦军还剩三万。
知道粮食尽了,箭矢绝了,火药没了。
他知道……函谷关,最多还能撑十天。
六个月。
他“病”了六个月,看了六个月。
看着双方在函谷关前,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互相消耗。
看着一个个名字变成阵亡名单上的符号。
看着伤亡数字从几百、几千,变成几万、几十万。
他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
以为自己只是个“玩家”,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游戏”,那些死亡只是“数字”。
但他错了。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破碎的家庭……虽然隔着千里,虽然只是纸面上的文字,但他能“看见”。
在通天塔上待了几百亿年,他“看见”过太多死亡,本该麻木。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那些死亡,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如果不是他拿出马镫火药,秦王不会膨胀。
如果不是他写出《惊子兵法》,秦国不会轻易灭魏。
如果不是他……这场战争,或许不会爆发,至少不会如此惨烈。
他可以不承认,可以告诉自己“我只是提供了工具,怎么用是别人的事”。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有责任。
这六个月,他看似在“养病”,实则一直在思考。
思考如何结束这场战争,如何让那些还在死去的人,停下来。
他想过很多办法。瘟疫、水攻、火攻、人肉炸弹……每一样,都能迅速扭转战局,甚至全歼联军。
但每一样,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更深的罪孽。
他不能。
他的底线,不允许。
那还有什么办法?
二十三万对百万,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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