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七月流火,三伏天。
这条老巷变成了一只没盖儿的焖罐,柏油路软得像含化了的水果糖,踩一脚,鞋底能拔丝。蝉鸣声嘶力竭,像个快烧干油的留声机。
唯有邵记木作铺那幅油乎乎的破门帘底下,还攒着一股子不肯散去的戾气,稠得几乎能糊墙了。
邵砚川蹲在门槛上,手里那张催款单被汗浸得半透明,字迹都有些洇。他拇指和食指捻着纸边,像是在鉴赏什么古画,实则是在算计这纸上的一笔一划能折算成几钱墨、几寸檀木。汗珠顺着眉骨滚下来,滴在“叁万”两个字上,蓝墨水晕开,像极了那笔烂账在他心里化开的脓。身上的藏青工装,洗得发了灰白,木屑嵌在线缝里,仿佛生了根;右手食指那道旧疤,是刻刀和岁月合谋的杰作,在这毒日头下,竟闪着金属般的冷光。他这人抠门,是街坊邻里认证的——刻刀卷了刃,磨磨接着用;老榆木凳断了腿,拼拼凑凑还得传宗接代。这不是节俭,这简直是对物质的苦行僧式的修行。
“邵砚川!别搁那装死了!三万块,今儿个非得见红不可!”
门帘一挑,刀疤领着两个马仔闯进来,像三块不请自来的乌云,瞬间把本就不充裕的光线遮去大半。刀疤脸上那道斜疤,让汗水一浸,活脱脱一条蠕动的肥蛆。黄毛手里的钢管撬棍往地上一杵,“哐”的一声,满屋的陈年木屑便惊惶起舞。
这债,是十年前他父亲失踪时留下的尾巴,一条沾了高利贷腥气的毒蛇,缠得他脊椎发僵。
邵砚川慢悠悠地抬眼,眼皮像是挂了秤砣:“这周接了活,结了款便还。”
“还个屁!”黄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抡起撬棍就朝那张瘸腿的老榆木凳砸去,“没钱?老子替你这破窝减减负!”
这一棍,带着要把历史碾碎的蛮横。然而——“铛!”
声音闷得像敲在实心铁枕上。木屑未飞,撬棍反倒被弹得一跳,黄毛虎口发麻,龇牙咧嘴。刀疤脸色一沉,夺过撬棍,两手攥紧,脖颈上青筋毕露,死命往外掰。怪事出现了,那钢制的家伙竟被卡在凳腿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里,任他脸红脖子粗,那木凳纹丝不动,反似随着他的发力,在那儿窃笑。这哪里是木头,分明是块吸饱了力气的海绵,或者说,是个深谙借力打力之道的太极高手。
邵砚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连眼角都懒得赏给刀疤。这是祖传的燕尾榫暗锁,老祖宗的手艺,讲究的是“越用力,越紧锁”,恰如某些官场辞令,越描越黑,越解释越糊涂。
“咔哒。”
他伸出指头,在凳沿某处极刁钻的位置轻轻一叩。那卡死的撬棍便如得了赦令,猛地弹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委屈的脆响。
他弯腰拾起,随手丢回刀疤脚边,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起出来:“我的东西,碰一下都得掉层皮。要钱,候着;砸铺子,你赔不起。”
刀疤正要发作,巷口却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快刀划破了这粘稠的空气。
红蓝警灯瞬间将这昏暗的铺子映得如同戏台,几个民警冲进来,竟视刀疤等人为无物,黑压压一片,径直把邵砚川围了个严实。
邵砚川的心直往下沉,仿佛坠了一块祖传的磨盘。
领头警官亮出证件,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刮在他的脸上:“邵砚川,李建国死了,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李建国……那个当年逼着父亲签字画押、笑里藏刀的掮客。这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记忆。
邵砚川的瞳孔猛地一缩,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他太清楚了,在这类现成的剧本里,他永远是那个最顺理成章的反派——动机充分(债务),性格孤僻(抠门+匠人执拗),社会关系简单(好拿捏)。一旦进了局子,这“协助调查”四个字,怕是要变成无期徒刑的序言。法律讲究证据,可有时候,逻辑上的通顺比证据更有杀伤力。
“我认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后的落叶。
这话一出,刀疤那伙人脸色顿时比纸还白,连滚带爬往后缩,仿佛邵砚川身上霎时长了癞疮,碰一下就能传染。人命官司,沾上就是一身腥,比高利贷可怕百倍。
民警上前,手已伸向他的臂膀:“别动,配合……”
电光石火间,邵砚川动了。
他没去挣臂膀,而是脚尖一勾,地上的撬棍便听话地飞起,不偏不倚撞向民警伸来的手腕。民警吃痛一缩,他已反手一抄,门后的鲁班尺如游龙出海,尺端铜箍精准地钩住了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矮门闩。
“砰!”
木门洞开,陈年的霉味和热浪混杂着扑面而来。
“拦住他!”
邵砚川头也不回,足尖一点,人如一只被猎犬追赶却又从容不迫的雨燕,贴着墙面跃起。翻过矮墙的刹那,几束强光电筒的光柱擦着他脚跟扫过,照亮了墙头一片摇曳的枯草。墙外那条无人知晓的窄巷,平日里是倾倒污水的死角,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通往真相的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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