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他在心里立下三个誓愿,其坚决不下于任何一位改朝换代的孤臣:
其一,绝不做那刀下冤鬼;其二,查明李建国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其三,掘出十年前父亲失踪的根由。
哪怕把这颠倒的乾坤翻转过来,也要亲手洗净这泼天的冤屈!
他没命地在迷宫似的小巷里狂奔,肺叶火烧火燎。身后警笛尖啸,像无数只追魂的蜂。拐过两个弯,他一头撞进一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袋后,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脚步声由远及近,手电光乱晃,最终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邵砚川瘫坐在地,背心湿透,紧贴着凉飕飕的砖墙。他强迫自己冷静,脑子却像失控的纺车。李建国死了?谁干的?是灭口,还是巧合?父亲当年的失踪,难道真和这人有关?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浓。他像老鼠一样溜出藏身处,潜回铺子附近。警戒线已经拉起,但铺子后窗的黑影给了他机会。他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铺子里一片狼藉,混混们砸过的痕迹和警察搜查过的混乱叠加在一起。他直奔内室墙角那台老旧的德国造显微镜——这是父亲留下的宝贝。他颤抖着拧开底座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父亲常提的那卷微型胶卷不见了!这暗格如此隐蔽,绝非刀疤那种莽夫能寻到,定是警察搜走了!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但随即被一股狠戾压下。胶卷被搜走,说明警察认定了它的价值,也侧面印证了它的重要性。他必须抢在警察解毒之前,找到另一份线索!他扑向工作台,疯狂地翻找父亲留下的图纸和笔记。在一个夹层的旧工具箱底,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打开,是一枚黄铜制的榫卯构件,工艺精湛,非父亲手笔,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杭”字。这绝不是本地木作的标记!父亲从未提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邵砚川头皮发麻,吹熄手电,蜷入工作台下。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窗口翻入,动作比他更轻灵。那人没有开灯,手中电筒光极其克制,显然对铺内布局熟悉。他径直走向那张老榆木凳,蹲下,用手摸索凳腿的暗槽。邵砚川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跳。这人不是警察!警察搜查已过,何必夜间潜回?他与李建国之死有何关联?与父亲失踪又有何瓜葛?
黑影似乎找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正是白天邵砚川解锁的声响。紧接着,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拆卸构件。邵砚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桌下一滚,鲁班尺如毒蛇出洞,直刺黑影膝弯。黑影反应极快,凌空一折,避开锋芒,同时袖中滑出一把短匕,寒光逼人。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缠斗,动静压到极低。邵砚川仗着对地形的熟悉,以鲁班尺为剑,招招不离要害;黑影则身手矫健,匕首刁钻。拆招间,邵砚川瞥见黑影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烫伤疤痕,形状奇特,像朵梅花。这疤痕……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父亲的一张旧合影上,有个师兄手腕上就有类似的印记!
念头电转,黑影攻势骤然加紧,一匕首划向邵砚川面门。邵砚川仰身急避,后脑撞在凳角,金星乱冒。黑影趁机抽身,疾速翻窗而去。邵砚川欲追,却头晕目眩。他扶着凳子喘息,目光落在黑影刚才触碰的凳腿暗槽处——那里被撬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里面塞着一小团揉皱的油纸!他颤抖着取出展开,上面只有一串潦草的数字和一个代号:“丙寅·七·十三·‘渡’”。
丙寅年七月十三?那是二十多年前!“渡”?渡口?摆渡?还是某种暗语?这团油纸,黑影急于取出,又遗落在此,显然是意外。它与李建国之死、父亲的失踪、还有那枚神秘的“杭”字铜榫,必有联系!而那个手腕带梅花疤的黑影,极可能就是父亲当年失踪的师兄,或者与之密切相关的人!他为何潜入?是寻这油纸,还是另有目的?李建国是被他灭口的吗?
邵砚川攥紧了油纸,指节发白。夜色深沉,老巷死寂。他知道,自己已从单纯的逃亡,卷入了一张横跨数十年的巨大暗网。追兵随时可能折返,但他不能离开。这铺子,这老凳,藏着父亲留下的全部秘密。他必须留下,像这榫卯一样,咬死这线索,直到真相大白。他吹熄手电,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如同潜入深海的鱼,等待着下一个黎明,或是下一次猎杀。这场以命相搏的解谜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对手,似乎远比想象中更熟悉这盘棋局,甚至可能,就是当年的弈者之一。这念头让他背脊发凉,却也点燃了眼底更深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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