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甲虫群留下的痕迹却越来越清晰,那条黑色的河流在白色的雪原上像一道被烧焦的伤疤,直插大平原的更深处。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枯叶的气息变成了某种更浓烈的、带着甜腻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凌司寒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一把拽住李青时,不让她再往前走。
李青时从他手臂后面探出头,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河流的尽头,是一片海。
前方是一片谷地,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谷地的中央矗立着一从巨大的荆棘,黑色的荆条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像无数条巨蛇纠缠在一起,缓慢地蠕动着,朝同一个方向爬行。
荆条上有刺,每一根刺都有人的手臂那么长,尖锐而锋利,带着粗糙的树皮质感。荆棘丛的底部深深扎入地下,根茎像血管一样从泥土里凸出来,脉络清晰,能看见里面有液体在流动。
那些液体是银白色的,和晶尘矿石的光芒一模一样。
荆棘丛里,裹挟着数不清楚尸体。
李青时看到了拳击兽的,被荆条缠得只剩骨架,骨头上还挂着几片没完全吸收的碎肉。
有针甲兽的,引以为傲的坚硬甲壳被荆条刺穿,像个被扎漏的破罗锅。
还有郊狼的,那种狡猾的,成群结队的猎手,十几只被串在一起,像糖葫芦。
她还看到了人类的。
那些人类的尸体已经很旧了,血肉腐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她认出了其中一具的制服残片,那是联邦侦察兵的制服,灰绿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了,又被风雪吹了许久,变成了枯败的暗褐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满目鲜红的荼靡花朵。
那些花开在荆条分叉的枝端,每一朵都有脸盆大,花瓣层层叠叠,像被揉皱的丝绸。
花蕊是暗紫色的,散发着那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气味。
李青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捂住口鼻,但她知道没用,那股气味似乎无孔不入,能渗透一切。
而在荆棘丛的中央,所有荆条汇聚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瘤状花苞。
花苞足有一人高,表面是深绿色的,脉络像血管一样凸起,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
花苞的顶部微微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渗出一丝妖冶的光,比晶尘矿石更浓稠,像蜜糖一样的红色。
凌司寒的手在发抖。
他的注意力被那个花苞吸住了,像铁屑被磁铁的正负两极一样,挣脱不开。
他能感觉到花苞里的东西,它在呼吸,在脉动,在生长。
六级,马上就要晋级了。
李青时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掠夺异能顺着她的指尖探进他的身体,稳住了他快要失控的晶核。
她之所以一定要跟过来,就是为了应对他的失控。
凌司寒深吸了一口气,把感知从那朵花苞上收了回来,面色还有些难看,但比刚才好多了。
“准七级变异兽。”
他的声音有些哑。
“比迷宫蚁后还高,如果它晋级成功,这片区域就没有东西能活着离开了。”
李青时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从荆棘,看着那些被裹挟的尸体,看着那些鲜红的花和那个快要裂开的花苞。
“那些甲虫在围攻它。”
甲虫群涌向荆棘丛,一边啃食它,一边又被它捕食。
荆条像蛇一样从土里弹出来,刺穿甲虫的甲壳,把它们的体液吸干,然后把干瘪的尸体裹进荆棘丛里。
那些被裹挟的尸体是荆棘的存粮,它把尸体储存起来,慢慢消化,慢慢吸收,慢慢积攒能量。
花苞里的心跳越来越快,它在等,等一个临界点,等能量积攒到足够晋级的那一刻。
荆条上的花越来越红,红得像要滴血。
“这东西绝不能留。”
凌司寒的声音很沉。
李青时看着他。
“你打得过吗?”
凌司寒沉默了。
他的毁灭异能很强,但也很危险。
或许,比那丛荆棘还要危险。
两个人蹲在山脊的背面,看着谷地里那从正在进食的荆棘,成千上万涌向死亡的甲虫和快要裂开的花苞,谁都没有说话。
甲虫群根本不是来捕食的,而是来送死的。
它们被荆棘的气息吸引,从沙漠迁徙到大平原,经历了灾变的洗礼再次进化,然后涌向这个谷地,被荆条刺穿,被吸干体液,变成荆棘晋级所需的养分。
这简直就是一场盛大的喂养。
李青时把手按在地上,感知在地下延伸了很远,远到她的太阳穴开始发胀。
荆棘的根系比地面上能看到的荆条庞大得多,粗的如水桶,细的如发丝,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铺在地下的巨大蛛网。
每一条根都在脉动,从泥土和尸骸中吸收养分,从空气中捕捉游离的晶尘能量。
它们像无数根吸管,插在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抽向那个正在裂开的花苞。
然后她感觉到了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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