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寒在雪地里，李青时也跟着蹲了下去，两个人凑在那道被雪半掩的沟壑边上，像两只蹲在树枝上观察地面的猫头鹰。
那些脚印十分奇怪，刻在雪地里的痕迹尖锐细密，像有人用一把铁梳子在雪地上一下下地梳过。
李青时伸手比了一下，最前最后的足迹之间距离和她手掌一样宽。
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脚印的底部。
表面的雪被踩实了，但底下是软的，她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摸到了下面的冻土。
脚印是新的，踩下去不超过两个小时。
她站起来，感知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探出去。
能量波动很杂，很多，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颜色各种频率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全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指向大平原深处那未知巨兽的位置。
“它们在朝那个东西靠近，是一大群，很大一群。”
李青时踮起脚尖朝远处望了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和黑暗，还有雪面上那些多到堆叠的痕迹。
凌司寒顺着她眺望的方向看去，似乎看得很远很远。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那个藏在地底的巨物，可能正在经历一场没有尽头的围杀。
李青时把冻红的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沾染的湿寒渐渐退去。
好消息是，那头东西应该抽不出时间来继续追击车队了。
坏消息是，这片区域会变得更乱，前方的路况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不可预测。
“走，跟上去看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感觉腿有点麻，用手拽了一下凌司寒的胳膊。
凌司寒撑住她，确保她站稳后，这才小心往前走去，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地方，给她探出安全的落脚点。
李青时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不踩空，不跑偏。
两个人像两只在雪地上移动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沿着那条被甲虫踩出来的沟壑往大平原深处走。
脚印越来越新，雪越来越薄，地面开始变得坚硬，是那种被很多只脚反复踩踏之后压实的硬。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味道，像枯叶被碾碎后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昆虫特有的味道。
凌司寒在一处山脊的背面停下了，他蹲下来，把帽兜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青时蹲在他旁边，目光往山脊的另一边看过去。
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一片黑色降临大地，如同那永夜掉了半边下来。
李青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虫子，每一只都有半个拳头大，甲壳是黑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一只叠着一只趴在山谷里，一动不动，像层会呼吸的铠甲。
土丘的顶部有几只不同寻常的，比下面的那些大了一圈，甲壳上有银白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后留下的痕迹。
它们没有趴着，而是站着的，触角不停地摆动，像在警戒。
凌司寒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温度太低，它们的翅膀冻住了，飞不起来。”
李青时点了点头，赞同他的猜测。
土丘上、谷地里、岩石的缝隙中、枯死的灌木丛下……
到处都是甲虫。
也许几千只，也许几万只，根本数不清楚。
她把目光顺着甲虫群往谷地的方向看，它们如同一条黑色的卵石路从谷地延伸出去，通往大平原更深处。
路在黑暗中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雪原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在往那个方向去。”
李青时的手指指向那条路，感知顺着那条小路往大平原深处延伸了一截。
那未知的庞大能量波动还在，比之前更急促了一些，像一头被蚊虫骚扰得无法安睡的巨兽，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那些甲虫在围攻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那些趴在土丘上休息的甲虫，总觉得似曾相识。
就在几个月前，黄金海沙漠的哨站废墟里，她和凌司寒用油炸过一锅。
那天的甲虫和眼前的这些，是同一种，只是眼前的这些更大，甲壳上有银白色的纹路，是二次变异之后的样子。
它们从沙漠迁徙到了大平原，从指甲盖大长到了半个拳头大，显然是进化了。
凌司寒也认了出来，但他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疑惑了。
这些食草甲虫，应该只会主动攻击植物才对。
如果它们大规模地向那头巨兽靠近，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那头巨兽，可能就是某种植物。
一株能驱赶羊群的，能在地底下移动的，能发出让上千头变异野羊疯狂逃命的能量波动的植物。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在这片废土上，在晶尘辐射和永夜的共同作用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可如果它是植物……”
李青时的眉头皱了一下。
“它为什么要驱赶羊群？”
凌司寒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答案。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青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头。
“不能靠近了，甲虫太多，被发现了跑不掉，咱们远远跟着，看它们往哪个方向走。”
凌司寒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山脊的背面蹲了很久，久到李青时的腿又开始发麻了。
雪又开始“簌簌”地落，谷地里那些甲虫终于开始移动，仿佛一觉睡醒，缓慢而有秩序地，像一支正在集结的军队。
它们在土丘上爬动，从雪地和岩石的缝隙中钻出来，从枯死的灌木丛下涌过，如同墨色的河流，朝大平原深处奔去。
凌司寒站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
两个人沿着山脊的背面，远远地跟着甲虫群。
不走得太近，怕被发现，也不走得太远，怕跟丢。
甲虫群移动的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它们的黑亮甲壳在雪原上起伏，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难以想象，若是一不小心掉进这虫潮之中，几秒钟内会被啃成渣子。
而又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能吸引这样数量的虫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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