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将那封密信丢进炭盆，看着火舌一寸一寸将纸张吞没。
“既然他们想要破绽，那我就卖给他们一个最大的破绽。”她转头迎上刘铮的视线，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陆枭贪婪，绝不会放过那处秘密粮仓。无论他是想独自侵吞，还是将消息卖给北漠人，北漠都会动手。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刘铮愣住了，他顺着姜云昭的思路想下去，越想越惊骇：“您是说我们可以提前在粮仓埋伏，瓮中捉鳖？”
姜云昭道：“这件事在场的三人知道便足够了，陆枭那边要有另一番说辞。”
她不仅不会防备陆枭，反而要给陆枭他想要的体面和“诚意”，结成同盟之后，再与他共商大计。
庄孟衍笑了起来：“殿下如今布局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既要用东海的兵力去耗北漠的锐气，又要用北漠做刀逼迫陆枭下水。一石二鸟。”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铜壶，添满姜云昭已经冷掉的半杯茶水。
刘铮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年方十八的长公主，只觉得脊背发凉。这等狠绝，哪里还有半分深宫金丝雀的影子？
庄孟衍倒没有像刘铮那样感到恐惧，相反，他看着她的眼底藏着某种隐秘的几乎令人战栗的满足。
他问：“只是，陆枭若真被逼急了反咬一口，殿下就不怕引火烧身？”
姜云昭端起热茶，视线不闪不避：“那就不给他反咬的机会。”
……
信送出去不过几日，顾珩之就带着陆枭的消息回来了。
他拿回来一封陆枭的亲笔回信。
信写得简短，措辞却比姜云昭预想中客气得多。陆枭在信中表示，他对北境的战马确实颇有兴趣，愿以粮草等价交换。信末还附了一句：“久闻长公主之名，恨不能一见。若殿下他日得闲，东海随时恭候大驾。”
姜云昭阅完信，抬眼看向顾珩之：“他答应了。”
“是。”顾珩之点头，“陆将军亲自接见了臣，问了不少关于殿下的事。您将粮仓的位置告诉他后，他颇为所动，臣听其口风，当是同意与我们结盟了。”
姜云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她提笔回了一封信，言辞诚恳，称愿与陆将军结为盟友，互市通商、共御北漠。
顾珩之在旁边道：“陆将军主动提出愿派一支水师沿河北上，为镇北军护送粮道。不知殿下如何安排？”
“他哪里是要护送粮道，怕是想亲自去粮仓看看吧。”庄孟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就让他看。”姜云昭说，“让他亲眼看到那批粮草，这样他才舍得下注。”
和东海结为同盟后，姜云昭便与陆枭达成合作。
按照计划，姜云昭会在东线布下运粮的假象，将镇北军主力调往东侧，诱使北漠分兵抢粮，而后由隐蔽在暗处的东海军与镇北军完成合围。
但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布局。
姜云昭太清楚陆枭这种军阀的贪婪与首鼠两端，他绝不会老老实实做大胤手里的一把刀。要在乱世中保存实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两头猛兽互相撕咬，自己坐收渔利。所以她料定，陆枭转头就会将真正粮仓的位置出卖给北漠。
所以在与一面继续着与陆枭的计划的同时，姜云昭将一部分兵力留在了落日关，而且由她亲自领队。
姜云昭将刘铮派去了东线的包围圈，这很合理，毕竟刘铮才是镇北军的主帅，而她在大多数人眼中并不擅长领兵打仗，刘铮足以麻痹陆枭了。
她和庄孟衍带着不足六千人的精锐，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旧粮仓附近，静静等着北漠人自投罗网。
六千人说多不多，但也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数字。何况姜云昭带来的都是镇北军中的精锐，哪怕北漠人骁勇善战，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再加上北境的地势优势，按照她的推测，至少也可抵北漠万人大军。
尽管如此，临行前刘铮仍问了一句：“殿下，当真不需要末将分出兵力接应？”
主力远在东线，若落日关出了差池，受战局所困，他们很难及时回援。姜云昭也仔细权衡过，刘铮所在的阵线才是明面上两军交锋之所，若分兵接应落日关，便很难骗过陆枭。更何况她并不完全信任东海军，刘铮带的人若太少，不必北漠出手，陆枭自己就能将他们吞掉。
于是她摇了摇头：“刘将军，你得在明处，这出戏才能演得逼真。”
刘铮虽忧心忡忡，却已学会了对昭阳长公主抱以无条件的信任，于是重重抱拳道：“末将遵命。东线一旦合围，镇北军必斩敌军，以震我大胤军威。”
“陆枭的信使今晨已离开营地，往北去了。”
姜云昭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庄孟衍将一块干粮递到她面前，她没有伸手去接：“阿史那赤炎是个聪明的猎手。这场战役与其说是我的谋算，不如说是豪赌更为贴切。”
庄孟衍直接把那块干粮塞进了她手里，没给她拒绝的余地：“没有必胜的战争，于殿下是豪赌，于阿史那赤炎亦是。”
姜云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干粮，又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坦然，眼底却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固执，便没有再推辞。
“通知……唔，各营，今夜子时之前全部进入预设伏击位置。”她一边嚼着干粮一边说，“告诉将士们，这将是北境定鼎之战。”
庄孟衍笑了：“殿下还是吃完再下军令吧，否则传达错了，臣可是会掉脑袋的。”
姜云昭瞪了他一眼，却到底还是把剩下的干粮三两下塞进了嘴里，又接过庄孟衍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才清了清嗓子道：“好了，现在可以传令了。”
庄孟衍这才收敛了笑意，正色领命而去。
姜云昭站在原处，望着他大步流星走向各营的背影，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块干粮粗糙的触感和微微的余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随即翻身上马，向着北面的高坡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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