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好队,别挤。”
清晨的第五信用社门口,民警的雨衣上挂着细碎冰粒。雨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时带着硬壳,老人们把红存折揣在怀里,手缩进袖口,脚下踩着被冻硬的水洼。
队伍从台阶排到路边,又顺着墙根折回去。
广播喇叭挂在电线杆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个人存款依法兑付,取现自愿,置换自愿,请广大储户按现场工作人员引导办理。”
一个老太太用围巾捂着耳朵,问旁边的人。
“真能取?”
旁边的老头把存折拿出来又塞回去。
“电视上说能。可电视上说了也不算,得柜台给钱才算。”
前面有人喊。
“别听广播!昨晚传单上写了,钱都让市里拿去搞芯片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
秦峰站在二楼窗后,手里拿着望远镜。
“胡子六来了。”
他身边的年轻民警问:“抓吗?”
“再等等。”
楼下,胡子六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夹在人堆里,手里攥着一叠传单。他没有站最前面,专挑队伍中间上了年纪的人说话。
“大爷,您还排什么?排到您这儿,柜台早没钱了。”
老头斜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胡子六把传单往他手里塞。
“上面都写了。市里把钱拿去保华芯,领导早把自己的钱转走了。你们还傻等?”
那老头看不清字,只看见黑压压一大片标题,脸色变了。
“真没钱了?”
胡子六正要接话,旁边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把传单抽走。
“你哪家厂的?”
胡子六瞪他。
“你管得着吗?”
中年人把胸前工牌翻出来。
“江重退休办,李广全。你说领导转钱,有名单吗?”
胡子六卡了一下。
队伍后面又有人喊起来。
“柜台要关门了!冲进去看!”
几个年轻人往前推。
伞碰伞,存折掉在地上,一个老奶奶弯腰去捡,差点被人带倒。民警赶紧伸手扶住,嘴里一遍遍喊别挤。
二楼,秦峰放下望远镜。
“胡子六,左侧军大衣。后面三个推人的,灰棉帽,黑雨鞋,黄围巾。抓外围,别从队伍中间拖。”
年轻民警立刻跑下楼。
信用社大厅里,柜台卷帘门还没有开。
临时负责人手里拿着钥匙,额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滚。
“楚市长,外面人数比预计多了一倍,要不要延迟开门?先让公安清场?”
楚天河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玻璃门外密密层层的伞。
“不能延迟。”
“可是人太多,开门冲进来怎么办?”
“门口设三道线。老人窗口先开,现金兑付窗口同时开。第一笔钱,必须在群众眼前点清。”
顾言把一块写好的大账表递给工作人员。
“挂出去。高一点,别被伞挡住。”
工作人员迟疑。
“现在挂?”
“现在。”
顾言把图钉盒塞给他。
“冻雨里站着的人,等不了你们开完内部会。”
楚天河拿起扩音器,走向门口。
临时负责人赶紧跟上。
“市长,您站台阶上太危险。”
“危险的是群众被吓到。”
玻璃门打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雨粒扑进大厅。外面的喊声一下钻进来。
“钱呢?”
“开门!”
“把账拿出来!”
楚天河走到台阶上,扩音器开关发出刺啦一声。
“我是楚天河。”
前排有人认出他,声音稍微落了些。
胡子六在人群中喊。
“你说是就是?钱都没了,还在这儿装样子!”
秦峰站在侧面,没有动。
楚天河看过去。
“谁说钱没了,站出来讲。”
胡子六把脖子缩进军大衣领子里,又往人后面退。
旁边那个江重退休工人李广全伸手拽住他衣袖。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
人群里有人骂。
“让他说!”
胡子六脸色发白,甩开李广全,转身想跑。两个便衣从侧后方贴上去,一左一右把他带离队伍,没有推搡,也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楚天河没有借机骂人。
他举起手里的红存折。
“这是张桂兰老人刚交给我的存折。里面一千八百七十二块四毛。她说,这是她老伴抚恤金剩下的,今天要取五百块买药。”
台阶下,一个裹着灰围巾的老太太抬头看着他,眼圈发红。
楚天河把存折交给柜台主任。
“开门。第一笔,给张桂兰办。”
卷帘门在大厅里升起,铁片一节一节往上卷。柜台灯全部亮起,里面的工作人员坐到位。人民银行监督员站在旁边,现金箱打开,钞票整齐码在桌上。
张桂兰被民警扶着进了老人窗口。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
柜员核对存折,盖章,点钞。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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