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被路灯的光染成暖黄色。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是因为季忘川吗？“顾辰宇问。
顾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不是因为季忘川——或者说，不全是。大部分原因在她自己，在她那些碎掉又重新拼凑起来的记忆，在她面对季忘川时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哥，“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都想起来了。“
顾辰宇没说话，静静等着。
“那天我找东西，翻到杂物间一个箱子。里面全是碎掉的照片，“顾西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是我们的结婚照，全撕碎了。“
她顿了顿。那天阳光很好，从杂物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碎掉的照片上。她跪在地上，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伤痕累累。
那一刻她脑子里轰然作响，那些丢失的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一块从水下浮出来。好的坏的，全都回来了。
“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她说，“想起来我们为什么吵架，想起来我想离婚，想起来他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顾辰宇的眉头慢慢皱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档，嗡嗡的声响填满了车厢里的安静。
“那你想怎么做？“他问。
顾西看着窗外江面上碎金般的灯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哥，我很乱。我现在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对我小心翼翼的。可我就是……对他没有任何期待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辰宇，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亮：“你知道吗，以前他晚回来一会儿我都会担心他是不是路上出事了。现在他几点回来，在哪儿，跟谁在一起，我连问都不想问。不是赌气，是真的不在乎了。“
顾辰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听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沉静而专注，像在处理一个复杂项目的关键节点。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顾西没回答。她盯着挡风玻璃前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面有些细微的裂纹，像一张无声的网。她说：“我不知道。他对我好的时候我也会心软，可是那种感觉一过去，我就又退回去了。好像心里有个闸，我不敢让它开太大。“
“顾西，“顾辰宇转过身坐正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我尊重你一切决定。你想离，我帮你找律师。你想继续过，我也没意见。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为了什么留下来。是因为还爱他，还是因为害怕改变。“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江面上有夜航船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沉闷悠长，像一声叹息。顾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心里那些缠绕的线团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挑开了一个头。
“我送你回去，“顾辰宇重新发动了车子，“你慢慢想，不着急。“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顾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季忘川半小时前发了条微信，说家里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他研究了一下说明书调好了，让她回来直接洗就行。末尾加了个表情，一个很笨拙的笑脸。
顾西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暖风烘着她的脸，带着若有若无的困意。
自己想起来之后，再面对那个笑脸表情的时候，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像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服，潮潮地贴在身上，不痛，但不舒服。
也许顾辰宇说得对。她得想清楚，自己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车在她家楼下停稳的时候，顾西睁开眼睛。楼上有几扇窗亮着灯，其中一扇是他们家的，暖黄的，是她家的厨房。季忘川应该还没睡，也许在客厅等她，也许在书房看案卷。
“上去吧，“顾辰宇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
顾西推开车门。她回头冲顾辰宇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却还有些散不开的雾。“知道了哥，你回去路上慢点开。“
顾辰宇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才把车开走。顾西站在电梯里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叮的一声到了。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
季忘川站在玄关，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躺下又起来了。他看见她就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怕什么动静大了会把眼前的人惊走。
“回来了？“他说，“热水器调好了，水挺热的。你累不累？要不要泡个脚？我去给你烧水。“
顾西换了鞋，把包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她看着季忘川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睡衣背后有一小块皱褶，大概是靠着沙发看电视压出来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不用了，我冲个澡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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