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从厨房窗户斜切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蜜。顾西到父母家的时候，母亲正在择韭菜，动作飞快，掐头去尾，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父亲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兰花，听见门铃声回头喊了句“来了来了“，跑过来开门时围裙上还沾着泥。
“怎么这个点来了？“母亲放下手里的韭菜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她，“吃饭了吗？没吃就在这儿吃，我今天买了条鲈鱼，你哥说要回来，正好。“
顾西换了拖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玄关柜上：“我傍晚没事，就过来看看你们。哥也回来？“
“刚打电话说已经下班了，在路上了。“母亲拎起那袋水果掂了掂，“又花钱，家里什么都有。“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纹却深了几分。
顾西进厨房帮母亲打下手，择韭菜，洗鱼，剥蒜。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母亲在旁边切姜丝，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笃实的声响。这种寻常的烟火气让顾西有些恍惚，好像时间倒回了她结婚前的日子，每个周末吃饭，母亲在厨房忙活，她在旁边打转，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把音量调得震天响。
“季忘川呢？“母亲突然问，“怎么没一起过来？“
顾西的手在水流下顿了一瞬：“我没告诉他。“
母亲切姜丝的动作没停，只是“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她没再追问，但顾西知道母亲心里在琢磨什么。做母亲的总是这样，一句话里能听出十句没说完的意思。
六点半顾辰宇到了，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半截，进门就先喊了声“妈我饿死了“。母亲看见他就念叨，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刚留学回来要不要见见，顾辰宇打着哈哈混过去，转身就溜进厨房偷了块炸带鱼塞嘴里。
“去去去，“母亲拿锅铲拍他手背，“洗手去！“
顾辰宇嘿嘿笑着跑开，经过顾西身边时顺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妹，最近瘦了。“顾西偏头躲开他的手，说你别弄乱我头发。顾辰宇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她很像。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鲈鱼清蒸的，蒜蓉生菜，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碟凉拌木耳。父亲开了瓶白酒，给顾辰宇倒了半杯，顾辰宇说今天开了两小时会脑袋疼不想喝，父亲说那就少喝点，自己倒了大半杯慢慢抿。
“季忘川怎么不来？“顾辰宇夹了块鱼肉，一边剔刺一边随口问，语气和他妈如出一辙。
顾西扒了口饭：“我没告诉他。“
顾辰宇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他的目光比他妈直接得多，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这次的借口竟然不是他忙了。“
顾西没接话，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的，炖得够火候，入口清甜。母亲在旁边打圆场，说年轻人各忙各的正常，又转而问顾西学校那边新学期课排好了没有。顾西说请了一周假下周去。
饭后母亲把顾西拉到卧室里，关上门，拍拍床边让她坐下。床头柜上摆着顾西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母亲拿起相框擦了擦，像是在整理措辞，好一会儿才开口。
“西西，季忘川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顾西说，“每天都做饭。“
母亲点点头，把相框放回去，转过来看着她的脸。老人家的眼睛是经过事的，不锐利，但沉，像一口安静的水井，看得人心里那些浮着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她说：“你们结婚两年多了吧？也差不多了，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孩子。顾西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又遥远。她想象不出自己怀里抱着婴儿的画面，也想象不出季忘川给孩子换尿布喂奶的样子。那些属于“正常人生“的场景，在她这里像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不着急，“她笑笑，“再说吧。“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逼她。老人家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有些粗糙的茧，温热地覆在她手背上：“妈就是怕你什么都自己扛着。有什么事，家里有人呢。“
顾西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她点点头，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母亲说让顾辰宇送送她，外面降温了多穿件外套。
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顾辰宇走在前面几步，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两闪。他回头等顾西走近，忽然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不着急的话陪我聊会儿。“
顾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椅上还有顾辰宇遗落的一件西装外套，她捞起来放在后座。车子启动，暖风徐徐吹出来，驱散了夜晚的凉意。顾辰宇没有直接往她家的方向开，而是在小区附近兜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江边那条路上。路灯隔得很远，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金一样浮浮沉沉。
“说吧，“顾辰宇熄了火，侧过身来看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顾西摇摇头。
顾辰宇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和母亲不同，更直接，带着兄妹之间独有的那种不客气。他说：“顾西，我从小看你长大，你开不开心我看得出来。你这半年每次都笑，笑得多，但眼睛里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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