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被迅速报回总督府。金文泰只看了一眼,就狠狠将纸揉成一团。“谈判?和这些破坏秩序的暴民谈判?告诉他们,立刻解散,回去工作,否则军队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恢复秩序!”他不能退让,尤其是在伦敦刚刚下达了“强硬”指示,而整个远东的眼睛都盯着新加坡的时候。他相信武力的威慑。
对峙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四月的太阳越来越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晒得军警的制服被汗水湿透,也晒得工人们口干舌燥,心头的火苗却越烧越旺。人群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从城里赶来声援的市民、学生而更加庞大。空气中充满了躁动不安的离子。
下午三点左右,冲突的引信被一个微小的火星点燃了。一队印度籍警察奉命逮捕几名在人群外围对工人进行简短演讲的活跃分子(其中就有“南洋解放阵线”的人)。当他们试图穿过人群时,受到了阻挠。推搡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块石头砸中了一个警察的头盔。警察们挥起了警棍,人群则用石块、木棍还击。混乱像涟漪般扩散。
“砰!砰!”几声枪响,是警察在朝天鸣枪示警。但枪声在极度紧张的人群中起到了反效果。
“他们开枪了!”
“英国人要杀人啦!”
恐慌和更大的愤怒爆发了。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场面彻底失控。军警组成人墙,试图阻挡冲击,但在巨大的人潮面前显得脆弱。终于,在某个混乱的瞬间,不知是走火还是下令,一排枪声响起,不再是朝天空,而是平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工人像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倒下。鲜血,刺目的鲜血,在灰黑色的码头地面上迅速洇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随即是炸雷般的怒吼和哭喊。
“杀人啦!英国人开枪杀人啦!!”
这声凄厉的呼喊,如同末日号角,响彻港区上空,也通过一些预先布置的简陋扩音器,通过无数张悲愤呐喊的嘴,迅速传遍了新加坡的大街小巷。
最后的枷锁断裂了。
长期积压的屈辱、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疯狂的洪流。港口区的冲突迅速向市中心蔓延。人们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设置路障,砖块像雨点般砸向殖民政府的建筑、英国人的商铺、洋行的橱窗。一些地方燃起了黑烟。枪声开始在各个街区零星响起,那是军警在试图控制局面,但往往招致更激烈的反抗。
金文泰脸色惨白,终于下达了那个他拖延已久的命令:新加坡全城戒严,军事管制,格杀勿论的授权。同时,急电柔佛等地,要求火速派兵增援。然而,暴力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再想合上,谈何容易。新加坡,这颗被誉为“东方明珠”的殖民都市,彻底陷入了混乱、暴力和仇恨的漩涡。枪声、喊声、哭声、燃烧的噼啪声,取代了往日的商业喧嚣,浓烟在城市的数个地点升起,遮天蔽日。
仰光,南方军委总部,李幼邻在四月十一日上午收到了来自新加坡的详细密电。他仔细阅读着电文,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棋手看到关键棋子落入预定位置的沉静。
“看,英国人总是这样,他们只会这一套。”他将电文递给旁边的冯庸,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手指轻轻敲打着新加坡那个点,“暴力镇压,然后期待恐惧能让一切恢复原状。他们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总指挥,‘海鹰’请示,是否需要启动武器输送通道?现在新加坡很乱,有机会送一批武器进去,武装我们的骨干。”冯庸问道。
李幼邻缓缓摇头,目光却越过新加坡,投向了更广阔的南洋。“不,还不到时候。现在送武器进去,是授人以柄,英国人正愁找不到我们直接干预的证据。也会暴露我们更深层的力量。让火先烧,烧得越旺越好。新加坡的暴乱,不仅仅是一场骚乱,它是一声惊雷,一道裂痕。”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暹罗湾,指向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电告河内和巴达维亚的同志,加大宣传力度。把新加坡发生的一切,英国人是如何屠杀‘和平请愿’的华人同胞的,详细地、反复地播报出去。让西贡的橡胶园工头听听,让巴达维亚的荷兰官员听听,也让那些安南人、爪哇人听听。同时,秘密接触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的民族主义组织,不管是越南的,还是印尼的,给他们一些经费,提供一些宣传上的便利。让他们知道,英国人的虚弱和残暴,已经暴露无遗。殖民主义的堤坝,已经从新加坡这里开始崩塌了。”
“那英国人从缅甸、暹罗边境抽调兵力去镇压新加坡,会不会对我们的防线造成压力?”
李幼邻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他们调兵了吗?”
“目前看来,他们主要从印度和澳大利亚调兵,但驻防在暹罗湾的部分皇家海军舰只已经南下。”
“很好。”李幼邻点点头,“命令警卫军和暹罗的披汶将军,在边境地区举行‘大规模实弹演习’,动静搞大一点,做出随时可能南下的姿态。告诉披汶,这是他的新政府展示价值、巩固地位的好机会,务必把英国人的目光和兵力,牢牢牵制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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