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电报跨越重洋需要时间,而殖民地的局势却以小时为单位在恶化。金文泰爵士接到伦敦这封充满矛盾、既要强硬又要怀柔的指示时,正焦头烂额。他试图执行,但基层的军警在日益紧张和对立的气氛中,早已失去了耐心和分寸,他们的粗暴行径不断制造着新的伤口和仇恨。而殖民政府内部,强硬派和怀柔派争吵不休,政策摇摆不定,更让局势滑向失控的边缘。
柔佛,新山,四月二日。
柔佛苏丹对境内势力日益增长的华人本就心存猜忌,在英国人的压力和自身的恐惧下,他下令当地警察和马来义勇团加强对华人社区的“监控”和“整顿”。一队警察在搜查一个华人同乡会馆时,与守卫的华人青年发生口角,进而推搡。紧张情绪瞬间引爆,警察在混乱中开了枪。枪声响起,数名华人中弹倒地,其中两人当场死亡。
鲜血,在柔佛的土地上渗开。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血腥味,瞬间传遍了新山,传遍了柔佛,也传到了仅一水之隔的新加坡。华人社群彻底被激怒了。如果说之前的工潮和罢市还带有经济和政治诉求的色彩,那么柔佛的血案,则被普遍视为赤裸裸的种族屠杀的前奏。恐惧和愤怒如同海啸,席卷了每一个华人家庭。
“南洋解放阵线”的秘密指挥部里,气氛凝重而兴奋。陈平(海鹰)知道,临界点到了。
“英国人,还有那些依附他们的马来贵族,用鲜血教会了所有人,什么是殖民统治的本质。”陈平在昏暗的灯光下,对核心成员们说,声音低沉而有力,“柔佛的枪声,打破了最后一丝幻想。现在,不仅仅是底层的苦力,那些中间派,甚至一些上层人物,也开始动摇了。我们需要一场更大的、能震动整个马来亚的行动,把这愤怒的火山彻底引爆。”
“目标?”
“新加坡港。”陈平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那个代表港口的小圆圈上,“英国统治的命脉,财富的源泉,也是华人劳工最集中、力量最强大的地方。组织一次全港大罢工,所有华人码头工人、仓库工、驳船工、甚至相关的运输工,全部停工。口号就是:严惩柔佛凶手,保障华人安全,废除歧视法律,实现政治平等。罢工要和平开始,我们要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但是,”他目光扫过众人,“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准备好应对英国人的刺刀、子弹和逮捕。一旦他们动用武力镇压,流血事件发生——我肯定他们一定会——那么,这流血就将不再是悲剧,而是号角,是点燃整个马来亚反抗烈焰的最后一把火!到时候,卷入的将不仅仅是华人,那些同样被压迫的马来工人、印度工人,也可能被带动起来。我们要的,不是一次罢工的胜利,而是彻底撕下殖民者‘文明’、‘法治’的假面,让反抗的火焰,从新加坡港开始,烧遍这片土地!”
计划在绝密中高速制定和传达。地下印刷厂的机器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彻夜轰鸣,传单像雪片一样被印出,上面是血红的标题和简洁有力的口号。秘密交通员像幽灵一样穿梭在码头区污浊的巷道、拥挤的苦力棚屋和嘈杂的小酒馆里。短波收音机调到特定的频率,来自仰光的那充满煽动力的华语广播,语调变得更加激昂,直接呼喊着:“新加坡的工友们,马来亚的同胞们!柔佛的血不会白流!是时候站起来了,为了你们的生命,为了你们的尊严,为了你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做牛做马,战斗吧!”
新加坡港,四月十日,清晨。
海雾尚未完全散尽,但往常这个时候,港口早已是震耳欲聋的喧闹世界:蒸汽起重机的轰鸣,轮船汽笛的长啸,码头工人的号子,搬运车刺耳的铃铛……然而这一天,港口却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巨大的远洋货轮静静地浮在黝黑的海面上,烟囱没有冒烟。码头上,原本堆积如山的货物旁空无一人。高大的龙门吊像沉默的钢铁巨兽,臂膀静止在空中。驳船懒散地靠在趸船边,没有装卸,也没有移动。从最繁忙的岌巴码头到丹戎巴葛,从仓储区到修船坞,一种默契的静止笼罩了一切。超过两万名华人工人,用沉默离开了他们的工作岗位,聚集在港区附近几块空旷的场地上。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低沉而压抑的交谈声,和无数双沉默而坚定的眼睛。
金文泰总督在总督府接到港口完全瘫痪的报告时,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冲到窗前,虽然看不到港口,但城市异样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紧张,让他心惊肉跳。“立刻调集所有可用的警察和驻军,包围港区!命令他们立刻回去工作!告诉那些带头闹事的,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不复工,一切后果自负!”他对着副官咆哮,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军警的卡车满载着士兵和警察,呼啸着冲向港区,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工人代表,几个肤色黝黑、筋骨结实的中年汉子,被推举出来,他们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几项条件的纸,要求与当局谈判:立即严惩柔佛开枪凶手,公开保证华人生命财产安全,成立包括华人代表在内的联合调查组审查近期事件,改善港口工人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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