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看着牛头，牛嘴里还在反刍，白沫子挂在嘴角。
他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脸上强撑着，学着以前村里跳大神的神婆那样，手舞足蹈，嘴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怪声：“哞……嗷……咿呀！磕头！给我……磕头！”
牛看着他，眨了眨眼。
崔大牛更急了，伸手想去拍牛脑袋，又不敢，手在半空乱划拉。
突然，那牛打了个响鼻，喷了崔大牛一脸腥热的黏液，接着，毫无征兆地，牛头猛地向下一低！
不是磕头，是牛似乎被什么小飞虫烦了，或者只是单纯的脖子痒，用力往下一点，两只弯弯的牛角，正对着崔大牛的胸膛。
崔大牛吓傻了，忘了躲。
就在牛角快要抵上他身子的刹那，那牛前蹄不知怎地一滑，庞大的身躯失了平衡，竟“噗通”一声，前腿一弯，朝着崔大牛的方向跪了下来！牛头也顺势重重往泥地上一顿！
“咚！”
闷闷的一声响。
尘土微微扬起。
人群瞬间死寂。
连胡半仙的墨镜都滑到了鼻尖，露出后面一双瞪圆了的眼。
那牛跪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懵了，晃晃脑袋，挣扎着要站起来。
牵牛的汉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拽缰绳。
崔大牛也懵了，但一股狂喜猛地攫住了他。
他指着那牛，声音尖得变了调：“看！看了没！磕头了！它磕了！”
人群炸开了锅！惊呼，怪叫，议论纷纷。
胡半仙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紫，指着崔大牛，手指哆嗦：“你、你耍诈！这不算！”
“怎么不算？大伙都看见了！牛是不是跪了？头是不是点了？”崔大牛血红着眼，扑到摊子前，就要去抓那些铜板和鸡蛋。
饥饿让他胆子肥得能包天。
胡半仙猛地一把按住东西，山羊胡气得直翘：“小兔崽子！找死！”
两人顿时撕扯起来。
摊子被撞得东倒西歪。
围观的人有的劝，有的继续起哄。
混乱中，谁撞了那刚站起来的牛屁股一下。
那牛本就受了惊，这下彻底毛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哞”叫，后蹄猛地一蹬！
崔大牛正背对着牛，和胡半仙纠缠。
他只听到一阵风声和人群的惊呼，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左边大腿一阵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咔嚓！”
声音不大，但崔大牛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三四步外的泥地里。
左腿以一个极其怪异的角度弯折着，剧痛海啸般淹没了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胡半仙也吓呆了，看着暴怒的牛被主人死命拉住，又看看地上蜷缩成一团、惨哼不止的崔大牛，脸如死灰。
他手忙脚乱地把摊子上的铜板鸡蛋胡乱一搂，塞进怀里，连幌子都不要了，钻出人群，眨眼就跑没影了。
人群嗡嗡议论着，指指点点，有叹气的，有说报应的，有觉得晦气散开的。
牵牛的汉子脸色煞白，看看牛，又看看地上惨叫的崔大牛，一跺脚，狠狠抽了牛一鞭子，赶紧拉着牛也溜了。
只剩下崔大牛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左腿钻心地疼，一阵阵发冷，饿得发晕，又痛得想吐。
冷汗瞬间湿透了那身本就单薄的破烂衣衫。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黑乌鸦“嘎嘎”叫着飞过。
那半个硬馍，早在撕扯中不知掉到了哪个泥坑里。
一年饱饭……没了。
腿……可能也断了。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然后，很干脆地晕了过去。
后来，他是被夜里冻醒的。
拖着那条断腿，在野狗垂涎的注视下，硬生生爬出了镇子。
腿骨大概是断了，没接，就那么歪着，痛得他几次想死。
但他还是爬着，找着，靠着野草、虫子、偶尔乞讨到的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残羹”，竟然没死。
只是那条左腿，终究是瘸了。
他也得了个新名号，崔一瘸。
这名字跟着他，一路乞讨，一路流浪，从夏天走到了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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