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雾彻底散尽,寂主残存的意志被先行者之光净化殆尽,整片天地终于卸下了亿万年的沉重枷锁。
沈浩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周身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渐渐收敛,重新化作胸口一枚温润内敛的光点。他回头望去,身后的同伴们尽数摆脱了遗忘之力的侵蚀,每个人的脸上都褪去了苍白,重新燃起了生机。
李浩添低头凝视着掌心的空鞘,那些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记忆尽数归位——血战的硝烟、战友的笑容、断剑前的坚守,一切清晰如昨。他轻轻抚摸着鞘身熟悉的纹路,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这柄陪伴他半生的器物,不再是遗憾的象征,而是见证奇迹的勋章。
陈丁用力捶了捶自己完好的左臂,断臂处的痛感不再冰冷陌生,而是带着真切的“活着”的实感。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颤动,再也没有永昼的酷热灼喉,也没有永夜的寒风刺骨,只有温润的风拂过脸颊,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舒畅。
影按在骨匕上的手缓缓松开,匕身的温热稳稳扎根在灵魂深处,二十五年前枯井边的胡杨、故人的嘱托、一路的隐忍,全都有了最好的归宿。他望向天际,眼底的冰霜消融,第一次露出了毫无戒备的平静。
秦珞芜眉心的灵光不再剧烈燃烧,而是化作一层柔和的光晕,轻轻裹着身边的小夜。小夜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那双曾装满恐惧与饥饿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星光与晨曦,她轻轻抓住秦珞芜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姐姐,天……真的变了。”
磐拄着木杖,枯树皮般的手轻轻抚过杖身重新亮起的地脉符文,老人浑浊的老眼淌下热泪,八十年的镇守,一生的坚守,终于等到了地脉归位、日月轮转的这一刻。他朝着天际深深躬身,向着这片重获新生的大地,致以最虔诚的敬意。
而脚下,曾经割裂星球的黄昏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龟裂的大地愈合,干裂的土壤钻出嫩草,被烈日烤焦的枯枝抽出新芽,被寒霜冰封的冻土融化成清泉。一半灼烫、一半冰寒的土地彻底交融,变成了温度适宜、适合万物生长的家园,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是这颗星球亿万年从未有过的气息。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这片从未见过的天空。
永昼的烈日,第一次缓缓西沉。
金色的光芒不再刺眼灼热,而是化作温柔的橘红,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晚霞,流云被镶上金边,缓缓流淌。
永夜的寒月,第一次缓缓东升。
银白的月光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化作柔和的清辉,轻轻洒向大地,星辰一颗颗亮起,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这是这颗星球,自创世以来,第一次真正的黄昏。
没有永昼的无休止光明,没有永夜的无止境黑暗,只有光与暗温柔相拥,日与月平稳交替。
黄昏线的住民们全都停下了欢呼,呆呆地望着天际,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们世世代代被困在夹缝之中,听祖辈讲过传说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世界,却从未敢奢望自己能亲眼看见。此刻,落日熔金,月升清辉,两种极致的美好在天际交融,让他们忍不住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这泪水,洗尽了世代的苦难,冲刷了千年的委屈,承载了新生的喜悦。
“太阳……落下去了……”
“月亮……真的升起来了……”
“我们……我们真的等到了……”
低语声哽咽着,在人群中传开。衣衫褴褛的老人伸手触摸着微凉的晚风,白发被月光轻轻拂动;年幼的孩子追着飘落的晚霞,笑声清脆得像山泉;年轻的男女相拥在一起,望着日月同辉的天际,眼里盛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沈浩一行人静静站着,看着眼前这动人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跨越万里,闯入遗忘深渊,直面亿万年的恐惧与禁锢,拼尽一切,只为了眼前这一幕——让一颗被撕裂的星球重归完整,让一群被驱逐的生灵重获家园,让光与暗不再对立,让昼夜从此交替。
“成了。”陈丁重重吐出一口气,咧嘴笑道,“老子这辈子,值了。”
李浩添握紧空鞘,重重点头,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只说了四个字:“不负此行。”
影微微颔首,骨匕轻鸣,像是在为这片新生的世界庆贺。秦珞芜温柔地笑着,灵光轻抚过每一个住民的头顶,为他们抚平岁月留下的伤痛。小夜踮起脚尖,伸手想去触碰天边的月光,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欢喜。
就在这时,天际的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辉消失在地平线,第一缕真正的黑夜,笼罩了整片大地。
没有恐惧,没有寒冷,没有死寂。
月光温柔,星光闪烁,晚风轻拂,虫鸣渐渐响起,从草丛里、从树林间、从溪流边,一点点蔓延开来。这是永昼住民从未感受过的安宁,是永夜住民从未体验过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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