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八重新坐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复。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老僧,竟然是当年敕造“连珠激水龙”的核心匠师!难怪他对机巧之事如此敏锐,能看出自己身上的“匠气”,甚至可能察觉到自己对那残骸的研究!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当年……发生了什么?”唐十八忍不住追问。
觉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情。“武德九年,天下初定,陛下欲兴水利,固边防。将作监与少府监奉敕,联合研制‘连珠激水龙’,意在提升大型城防火力及特定工事抽排效率。我与几位师兄弟,还有少府监的几位大匠,呕心沥血三年,终于在西内苑试制成功第一台原型机,效果惊人。陛下龙颜大悦,下令在河东、陇右、朔方三处边镇要地,各造一台,以为示范。”
他的语气平淡,但唐十八能听出其中蕴含的自豪与激情。
“朔方这台,由我主要负责最后的现场安装调试。我们满怀希望,以为能以此物,助守边将士,不负皇恩,不负平生所学。”觉明的语气渐渐转冷,眼中痛恨之色愈浓,“然而,就在主体安装完毕,即将进行最后联动测试的前夜……出事了。”
“是……有人破坏?”唐十八想起了残骸齿轮箱里的封堵剂。
“比破坏更狠毒。”觉明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是‘意外’。一夜之间,核心压力管莫名爆裂,传动箱内发现不明粘稠物堵塞,几个关键的定位基座螺栓被人偷偷换成了劣质品……测试时,水压骤升,传动箱卡死,压力管从连接处撕裂,高压水流横扫当场,当场砸死砸伤了好几个弟兄!负责现场监造的将作监少丞,当场吓得晕厥过去。”
“事后查验,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们这些负责具体安装的匠人——监管不力、用料不严、操作失当!加上当时朝中……有人借题发挥,攻讦主持此事的阎尚书(阎立德)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甚至影射陛下……于是,刚刚登基、亟需稳定的陛下,只能下旨,将朔方‘连珠激水龙’项目定为‘失败’,所有参与匠人,或下狱,或流放,或……‘病故’。”
“病故?”唐十八心中一寒。
“是啊,病故。”觉明冷笑,“我那负责总体设计的师兄,在押送回长安的路上,‘突发急病’,死在了驿站。另一个精通铸造的师弟,在流放岭南的路上,‘失足’落崖。我……运气好,当时只是负责传动调试,罪责稍轻,又早年学过几天佛经,认得几个字,被发配到朔方军前效力,名义上是随军‘工役’,实则与囚徒无异。后来年纪大了,打不动仗,也修不动城墙了,便被扔了出来,靠着早年一点手艺和在朔方这些年混的脸熟,捡些破铜烂铁,修补些锅碗瓢盆,勉强糊口,也替人……看看风水,驱驱‘晦气’。”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唐十八能想象出其中的血泪与绝望。一场精心策划的破坏,毁掉的不仅是一台先进的机械,更是一群顶尖匠人的心血、前途乃至性命!而目的,竟然是为了打击政敌,或者,仅仅是为了阻止某项可能增强边防的技术应用?
“所以……那残骸被扔进丙字七号房,你也知道?”
“知道。”觉明点头,“那东西太大,当时没法运远,就扔在了军械库最偏僻的角落,用杂物盖着,想着过些年头,自然就烂了,或者被当成废铁处理掉。我偶尔会去看看,像是去看一个老朋友的坟。直到……你来了,把它又挖了出来,还试图‘复活’它。”他看着唐十八,眼神复杂,“你清理它的时候,我就在附近。你做的那些小技巧,还有你画图时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还有我的师兄弟们。”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这个神秘老匠人的注视之下!唐十八既感到后怕,又有些莫名的激动。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觉明会关注他,甚至可能……是那个送警告纸条的人?
“那个纸条……是您送的?”唐十八试探着问。
觉明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朔方城看着荒凉,底下却像这柴堆,看着是一垛,里面早被虫鼠掏空了,四通八达。有人用你的地道运东西、碰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年纪大了,耳朵还行。前几天,听到些不该听的动静,知道有人要对你那间屋子动手。顺手的事,就提醒你一下。”
果然是他!唐十八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但又立刻被更大的疑惑取代:“您听到什么动静?知道是谁要对我动手?是……刘曹吏?还是老陈?或者……别人?”
觉明看着唐十八,缓缓摇头:“刘昌?那个一根筋的库吏?他没那心思,也没那胆子,更没那本事悄无声息用那条地道。至于老陈……他以前是个本分的老兵,但人老了,家里有难处,就容易被人拿捏。我听到的,是几个生面孔,带着胜州那边的口音,在商议怎么利用地道,把‘长安来的小匠人’处理掉,顺便……把一些‘碍事的东西’也一起‘归置’了。他们提到一个‘王先生’,还说事成之后,胜州那边会再送一批‘好煤’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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