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周定方和赵文恪:“周叔,赵叔,你们都是军旅出身。依你们看,若是薛延陀真的大举南下,朔方、云中一带,战事会如何?”
周定方神色一凛,沉吟道:“薛延陀骑兵剽悍,来去如风,若其倾力南下,朔方军镇压力必然极大。我军虽众,然防线漫长,骑兵不足,机动性逊于对方。关键,在于能否挫其锐气于坚城之下,或寻机断其粮道,迫其退兵。这需要前线将领临机决断,也需要后方粮秣兵甲支援源源不绝。”
赵文恪补充道:“尤其是箭矢消耗。骑兵对冲,弓弩为先。若箭矢充足且锋利,可极大削弱敌骑冲击。郎君的新箭镞若能及时足量供应,当为一大助力。”
唐十八默默听着,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动。北境……烽火……那是另一个战场,一个更直接、更残酷,却也或许能打破眼前这憋屈僵局的战场。皇帝收走了他在长安的“刀”和“盾”,却未必能阻止他将目光投向那里。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道,“你们都去忙吧。按我说的做。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也……受委屈了。且忍耐些。”
三人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也看到了未曾熄灭的火焰。他们躬身退下,各自去处理那一摊骤然变得棘手却又必须冷静应对的善后事宜。
书房内重归寂静。唐十八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削职禁足的旨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了身上。但他胸腔里那股自穿越以来便未曾真正平息的火,却并未因此熄灭,反而在憋闷与寒意中,烧得更加内敛,也更加灼人。
长安的棋盘,暂时被强行按下。但天下之大,岂止长安一局?
时间在表面的沉寂中悄然流逝。唐十八的宅邸果真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只有程咬金和秦琼偶尔派人送来些东西或口信,也被老陈谨慎地在门房处置。万年县衙接管了“互助会”的账目和名册,钱县尉倒是客气,表示一定“秉公办理”。将作监和秘书省派去接收终南山工坊的人顺利入驻,据说里面只剩下些不值钱的旧炉灶和工具,核心匠人早已“因年节返乡”,不知所踪。
朝堂上,关于唐十八的议论似乎随着他的“消失”而渐渐平息。郑仁基、崔文懿等人虽然因为年前的“揭帖”事件灰头土脸,威信受损,但见唐十八落得如此下场,也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将精力转向了别处。北境的军情奏报,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薛延陀可汗夷男集结各部的消息越来越确凿,边关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被禁足在宅中的唐十八,并未真的“思过”。他让老陈想方设法,收集一切关于北境地理、气候、薛延陀部落习性、以往战例的情报,同时也关注着将作监新铁箭镞的生产和输送情况。从周、赵二人暗中传递的零星消息可知,阎立德和王焕确实在全力推进,第一批刻了字的箭镞已发往朔方,但数量似乎因为“工艺初定,产能有限”而未达预期。第二批、第三批正在加紧打造。
而朔方那边,自那位胡副尉接管军械库后,新箭镞的测试依旧“按部就班”,未见显着动静。反倒是边关零星冲突加剧的军报,开始不断传来。
这一日,已是正月十五过后。年节的余韵彻底散尽,长安城被早春的寒风和来自北方的紧张气息笼罩。唐十八正在书房内,对着墙上新挂的一幅粗略的北境舆图沉思,老陈匆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郎君!朔方八百里加急军报!”老陈声音发紧,“薛延陀首领夷男,亲率五万骑,绕过朔方军镇正面防线,突袭云中!云中守将猝不及防,城……城已告急!朔方都督张公谨已派兵驰援,但恐鞭长莫及!兵部急报,陛下已连夜召集重臣商议!”
唐十八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老陈:“云中?五万骑?夷男好大的胆子!”云中乃北境要冲,若失,则朔方侧翼洞开,整个河套地区都将震动!
“军报还说,”老陈喘了口气,“云中守军箭矢消耗极巨,库存告急,向朔方求援箭矢补给。但朔方自身储备亦不宽裕,且……且发往云中的补给车队,在途中遭小股胡骑袭扰,虽未失陷,但延误了行程!”
箭矢!又是箭矢!唐十八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边军箭矢储备向来是短板,消耗又快。云中被围,箭矢告急,这意味着守城士卒可能面临无箭可用的绝境!而朔方援军箭矢亦不充裕,驰援路上若再遇拦截……
一幅残酷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孤城被围,箭雨渐稀,胡骑狂呼逼近,云梯搭上城墙……
一股热血,混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憋闷、不甘,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源自这具身体血脉中对家国安危的本能牵系,猛地冲上头顶!书房内炭火烘出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火交织的灼烧感。
他唐十八,被禁足于此,交出了技艺,解散了人手,似乎已成废子。可北境将士在流血,城池在告急,而那里,或许正有他参与改进的箭镞,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及时、足量地送达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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