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思过?思什么过?坐视国门烽烟,将士浴血,而自己困守斗室,这就是“思过”?
不!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老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备马!我要进宫!”
“进宫?”老陈一惊,“郎君,陛下有旨,您非诏不得出,更不得进宫!此时前去,恐触怒天颜!”
“触怒?”唐十八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北境烽火连天,云中危在旦夕!我唐十八纵有千般不是,也曾为强军利器耗尽心血!如今边关急需箭矢,急需懂行之人督造、调配!将我困死在这里,就是对的了?今日我便要闯一闯这宫门,问一问陛下,是我唐十八闭门思过重要,还是云中万千将士的性命、大唐北境的门户重要!”
他不再多言,抓起椅背上那件半旧的披风,大步向外走去。身影挺拔如枪,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甚至有些悲壮的气势。
“郎君!”老陈急唤,却知拦他不住,一咬牙,对门外喊道:“备马!快!”
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崇仁坊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唐十八胸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削职、禁足、猜忌、打压……所有这些个人得失的憋闷,在这一刻,都被边关那燃起的烽火,烧成了灰烬。
他不是去乞求宽恕,也不是去辩解什么。他是去请战!去请一个或许愚蠢、或许会引来更严厉惩处、却不得不为的机会!
宫门近在眼前,戍卫的禁军认得他,却因他有“禁足”旨意在身,面露难色,上前阻拦。
“闪开!”唐十八勒住马,目光如电,“我有紧急军情,面奏陛下!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此刻气势惊人,全然不顾仪态。禁军小校被他气势所慑,又知他身份特殊,不敢硬拦,只得一边派人飞速入内禀报,一边勉强让开道路。
唐十八不再理会,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老陈,自己则大步向着皇宫内闯去!沿途侍卫内侍,见他面色铁青,眼神骇人,竟无人敢真的上前擒拿,只是惊呼着、跟随着。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向凝晖阁。
当唐十八几乎是一路闯到凝晖阁外时,张阿难已经带着几名身材魁梧的内侍挡在了殿门前,面色沉肃。
“唐小郎君,止步!”张阿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旨,令你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入宫。你今日擅闯宫禁,已是重罪!还不速速退去!”
唐十八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却对着紧闭的殿门,用尽力气,朗声道:“臣唐十八,冒死求见陛下!北境云中危殆,将士浴血,箭矢将尽!臣虽戴罪之身,然曾效力军器研造,略通锻造调配之事!恳请陛下,允臣赴北境军中效力,督造箭矢,协调武备,以解云中之围,以报陛下隆恩!纵使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带着嘶哑,带着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跟随而来的侍卫、内侍,都屏住了呼吸。张阿难眉头紧锁,看向殿门。
殿内,良久无声。
就在唐十八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那扇沉重的殿门,忽然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身上依旧穿着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望着阶下那个不顾一切、闯宫请罪的少年,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颤抖的脊梁。
四目相对。一个深沉如海,一个炽烈如火。
“唐十八,”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你可知,擅闯宫禁,咆哮殿前,依律当斩?”
“臣知罪!”唐十八毫不犹豫,单膝跪地,仰头道,“但云中危在旦夕,边关将士等不起!臣愿以此戴罪之身,赴北境效死!若陛下允准,臣即刻出发,绝无二话!若陛下不允,臣甘愿领受擅闯宫禁之罪,绝无怨言!只求陛下,速做决断!”
他这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个上前线的机会!
李世民凝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权衡,在判断,在估量这个少年此刻汹涌的情感,有多少是热血冲动,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别样的算计。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决断:
“你想上战场?”
“是!”唐十八斩钉截铁。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张阿难,“传朕口谕:唐十八,擅闯宫禁,本当严惩。然念其报国心切,特赦其罪。即日起,夺其一切爵禄封赏,以白身赴朔方军前效力,听凭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代州都督张公谨调遣,专司军械督造、查验之事。无旨,不得擅离军前,不得干预军务。若再有违逆,定斩不饶!”
白身效力!专司军械!不得干预军务!
这几乎是将他贬为了最底层的军吏,却又给了他一个能接触核心军械事务的身份。
“臣……”唐十八喉咙哽了一下,重重叩首,“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辱命!”
李世民不再看他,转身步入殿内,殿门缓缓合拢前,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记住你的话。若在北境有负朕望,或是行差踏错……两罪并罚,谁也救不了你。”
殿门彻底关闭。
唐十八依旧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良久,才缓缓站起身。早春的寒风掠过,吹干了他额角的汗,也让他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紧张等待的老陈,以及不知何时闻讯赶来的周定方、赵文恪。
没有过多言语,唐十八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眼神坚毅。
禁足令解除,却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流放的方式。
长安的棋盘,他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主动跳出。
现在,他的战场,在北境,在那烽火狼烟之中。
炉火暂熄于长安,却将在边塞重新点燃。
活字入库,墨香待发。
而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将是真正淬过血的刀锋。
“回去吧。”他对老陈等人道,“收拾行装,最简便可。我们……北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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