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是要引蛇出洞,顺便……祸水西引,让康萨保也尝尝被苍蝇盯上的滋味?”
“聪明。”唐十八笑了笑,“康萨保不是善茬,他买庄子,未必全无别的想法。给他找点事做,也替咱们分散些注意力。记住,痕迹要留得巧,留得自然。”
安排完这些,唐十八才觉得炭火烘得身上有些燥热。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倏地灌入,带着长安城冬日将至的肃杀气息。
“文兴局那边,陛下可有什么新的旨意传来?”他问。
周定方摇头:“暂无。秘书省那边口风极紧,咱们安插进去的人,暂时还接触不到核心。不过,听闻陛下已钦点了一位姓颜的秘书郎,具体负责筹备事宜。此人是前朝名儒颜之推的后人,家学渊源,但官声不显,为人……似乎有些孤僻。”
“颜姓?”唐十八若有所思。颜氏虽非顶级高门,却也属书香世家。皇帝选这么一个人,既有借助其家学声望稳定文教变革的考虑,恐怕也因其“孤僻”而相对易于掌控,且与当前把持文坛的崔、郑等家未必一路。
“告诉咱们的人,不必着急打探,先站稳脚跟。那位颜秘书郎若有什么喜好、习惯,可以留心,但不要刻意接近。一切,等陛下旨意明确再说。”唐十八吩咐道。他知道,文兴局是皇帝亲自抓的棋子,在皇帝没有明确示意前,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引起猜忌。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唐十八深居简出,偶尔去秦琼或程咬金府上走动,更多时间是在宅中“读书”,实则是在周、赵二人的协助下,进一步完善各类技术细节的笔记,并开始绘制一些更超前、但也更“异想天开”的草图——比如简易的齿轮传动车床雏形,比如改进型弓弩的省力结构,甚至还有关于利用硝石、硫磺、木炭配比的一些危险“设想”。这些,他都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简图记录,分开存放。
崇仁坊的宅子,护卫依旧森严,但再未发生类似伤兵闹事的冲突。倒是坊间关于唐十八“落魄”、“败家”的议论,因为庄子的出售和其闭门不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世家推波助澜的影子。对此,唐十八充耳不闻。
终南山深处的秘密工坊,在周、赵的全力督建和老陈的物资保障下,以惊人的速度悄然成型。第一批筛选过的核心匠人,包括张师傅的儿子(已得真传)、李师傅的得意弟子,以及冯家父子中口风最紧的老二,被以各种理由“派遣”或“失踪”,陆续秘密送入了山中。新的、缩小但更精巧的高炉立了起来,改良的造纸池开始蓄水,甚至一个小型的活字铸造坊也开始调试。一切都在极端保密下进行,连大多数参与者,也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
而康萨保买下的那个庄子,果然开始“热闹”起来。老陈安排的“无意遗落”,很快起了效果。先是康萨保的手下发现有人在庄子外围鬼鬼祟祟地寻找什么,接着庄子里夜间出入的陌生面孔更多了,甚至有一次,两拨不明身份的人还在庄子附近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虽未闹出人命,却也惊动了附近村落。
康萨保大为光火,加强了庄子的守卫,同时对“遗落物”产生了浓厚兴趣,私下里找了好几个懂行的人辨认那半张残符和古怪矿渣,却都不得要领,反而更添神秘。这自然吸引了更多好奇或别有用心者的窥探。郑家派去的探子活动愈发频繁,与康萨保的护卫摩擦不断。一时间,那个原本偏僻的庄子,竟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一个小小漩涡,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原本可能投向唐十八的视线。
时间在平静与暗涌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腊月。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这一日,唐十八正在书房核对一批从同州辗转运来的、夹杂在药材中的优质铁矿砂的验收清单,老陈匆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凝几分。
“郎君,出事了。”老陈声音压得极低,“山里传来急报,昨夜……有一小队身份不明的人,试图从东面溪涧潜入山谷,被咱们的暗哨发现。交手之下,对方死了两人,咱们也有三个兄弟受伤,其中一个伤重。对方身手狠辣,不似寻常盗匪或探子,倒像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或者蓄养的死士。他们退走时,极其干脆,没留下任何能辨识身份的东西。”
唐十八手中的炭笔一顿,在清单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痕。他缓缓抬起头:“人摸到工坊外围了?”
“没有,在入口处三里外的密林就被发现了。”老陈道,“但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山谷方向来的。而且,他们似乎对地形有一定了解,避开了咱们几处明哨。”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炭火哔哔一声,爆出一朵火花。
“咱们的人,口风如何?”唐十八放下笔,声音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周、赵二位爷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将所有匠人集中看管,严禁议论。伤者已妥善救治,死者……就地秘密掩埋。对外,只说是山民猎户冲突。”老陈答道,“但这事瞒不住太久,尤其伤者需要用药,死者家眷也需要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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