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稀疏的星子,眼神清澈而坚定:“老陈,从我决定不再只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那天起,灾祸就已经跟在身后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趟。我父母用命换来的这点圣眷,我这条侥幸多活的命,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老陈喉头哽咽了一下,用力低头:“属下……明白了!”
就在这时,宅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节奏的叩门声。老陈神色一凛,快步走去。少顷,他引着一人回来,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身形矫健,走路无声。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眼神精悍的脸,对着唐十八单膝跪地,低声道:“奉国公爷令,特来禀报。郑仁基、崔文懿、赵元楷及王焕等人,一个时辰前于郑府密室密议,至一刻前方散。其议定,明日首要目标,乃否定新铁实用,咬定‘靡费’、‘不稳’;其次,由崔文懿牵头,联合在场清流、国子监博士,抨击纸张粗劣、蒙书邪说,提请禁绝;最后,无论验看结果如何,皆以‘军国重器,不可私握’为由,迫使郎君交出核心匠人与完整技艺,由将作监‘统一管辖’。郑仁基已暗中安排数名心腹御史,若事有不谐,便以‘咆哮公堂’、‘藐视上官’等由头,当场发难,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另图后计。”
唐十八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替我多谢程叔叔。也请程叔叔和秦伯伯明日,务必……沉住气,看戏就好。”
“国公爷让小的转告郎君: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黑衣人说完,重新裹好斗篷,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落重归寂静。夜风更凉了。
唐十八走到那口木箱旁,掀开油布一角,手指在冰冷的锁扣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打开。他转身,对老陈道:“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唱大戏。”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安排值守去了。
唐十八独自留在院中。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背靠树干,仰头望去。树影婆娑,割裂了本就稀疏的星光。明日此时,是非成败,或许便见分晓。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是盘踞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是浸润了千年的儒家道统,是交织成一张巨网的既得利益与思维定势。他这点来自后世的火花,这点靠着父母遗泽和皇帝些许纵容才得以燃烧的火焰,真的能点燃一场足以燎原的大火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连试都不试,那才真是对不起这趟穿越,对不起这具身体原主父母用性命换来的“余荫”,也对不起自己胸腔里那颗不甘平庸、想要改变些什么的心。
“纸、铁、还有……”他目光再次落向那口木箱,嘴角泛起一丝近乎顽劣的笑意,“明天,就看看是你们的道理硬,还是我的‘宝贝’硬吧。”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浅水原的烽烟,玄武门的血火,父亲试药时决绝的背影,母亲护住长孙皇后时单薄的肩脊……还有这些日子,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他们眼中重燃的光,老兵们沉默却挺直的脊梁,寒门士子接过纸张时颤抖的手指……
这长安,这大唐,有太多他放不下,也想要守护和改变的东西。
那就,战吧。
夜色最浓时,他转身回屋。灯下,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穿的衣服——一套半新不旧、却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常服,既不过分寒酸,也不显张扬。然后,他躺下,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
郑府密室,烛火跳跃。郑仁基、崔文懿对坐,面前摊开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罗列着明日可能到场、且“可堪争取”的官员、名士。
“名单上的人,都已打过招呼了。”郑仁基声音沙哑,“即便不能公然支持,至少……不会替那竖子说话。”
崔文懿抚须,眼神幽深:“铁之一项,有阎尚书与诸匠头在,其技之‘奇’与‘险’,不难指摘。文教之判,乃我等主场。只是……听闻陛下似有关注,百骑司……”
“陛下乃圣明天子,岂会因私废公?”郑仁基打断他,语气笃定,“此番我等乃秉公查验,为社稷计,为文脉计!陛下纵有回护,亦须遵从法理,顾及天下士林清议!只要明日场面在我等掌控之中,证据确凿,道理占先,陛下……也只能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必要时……那几名御史,知道该怎么做。混乱之中,些许‘意外’,也是难免。”
崔文懿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些许手段,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务求稳妥,莫要授人以柄。”
“崔司业放心。”郑仁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明日之后,长安城,便再无‘唐十八’此等惑乱人心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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