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灰尘在惨白灯光下悬浮,如同凝固的时光碎片,也像无数窥伺的眼睛。武韶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档案柜铁皮,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汗水和灰尘的模糊,死死钉在摊开在地面的三件“圣物”之上——那本摊在名簿页上的《满洲军情月报》,竹下健模糊的军装侧影凝固在纸面;那份参谋本部的技术培训通知,签名页上“竹下健”三个凌厉的汉字和荆棘般的花押;以及那枚从“秋蝉”死信箱取出的、冰冷刺骨的黄铜钥匙。
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火从未停歇,那柄无形的钝锯在糜烂的骨缝里疯狂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撕裂灵魂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档案室阴冷的空气冻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纸张腐朽的尘埃。时间,如同指间流沙,距离“雪堂”密会可能只剩不到六十个小时!
“身份待查”四个字,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真正的特使随时可能出现,将他精心构建的空中楼阁碾得粉碎。他必须快!更快!在真正的竹下健被官方死亡确认的浪潮拍碎上海滩之前,完成这幅以假乱真的“画皮”!
构建,从最致命的细节开始。
齿痕发音!
武韶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反复扫描着《满洲军情月报》上那段简短的报道:“…下颚为碎裂车窗玻璃所划…”。下颚划伤!牡丹江!昭和十三年(1938年)!他破碎镜片后的瞳孔急剧收缩!一个因下颚旧伤导致的独特发音障碍!这是伪装能否通过影佐那毒蛇般审视的第一道鬼门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牵动左肩剧痛,带来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着在伪满时期接触过的、带有各种地域口音和发音缺陷的日本人。下颚受伤…可能导致齿龈摩擦音(如さ、ざ行)不清?或是特定元音(如え、お)变形?报道说“伤势无碍”,说明并非严重残疾,而是一种细微的、却足以形成个人标识的特质!
他张开嘴,尝试发出一个最简单的日语元音“あ”(a)。声音干涩嘶哑。他调整舌位,想象着下颚深处有一道细微的、影响舌根灵活度的陈旧疤痕。再发:“あ…”。声音似乎…多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流刮过砂纸般的摩擦感?不,还不够独特!不够自然!
他闭上眼,破碎镜片后的眉头死死锁紧。脑海中,那枚由“邮差”老常骨灰铸就的零件嗡鸣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低沉。忠魂的守望,化为冰冷的意志支撑。他再次尝试,不再刻意扭曲,而是将意念沉入那个虚构的“竹下健”的躯体,感受着那道存在于意念中的、昭和十三年牡丹江风雪中的陈旧疤痕对发音器官的微妙制约。
“さ… し… す… せ… そ…”(sa, shi, su, se, so)
舌尖轻抵上齿龈,气流送出。这一次,在“さ”和“せ”的音节尾部,极其自然地、难以察觉地,带出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如同舌尖快速擦过上颚软腭的、轻微的“嘶”声尾缀!如同蛇信轻吐!转瞬即逝!却足以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旧伤印记的发音质感!
找到了!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反复练习着,将这细微的“嘶”声尾缀,如同烙印般刻入特定音节的肌肉记忆。每一次发音,都牵动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指蜷曲!
目光移向那张模糊的视察照片。竹下健抬起的右手。照片颗粒粗糙,但武韶那被剧痛和高压锤炼到极致的观察力,死死锁定在那微微蜷曲的、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小指上!报道未提及手部受伤,但这细微的动作习惯,很可能源于同一次袭击中未被记录的、轻微的神经损伤或肌腱粘连!
武韶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尝试着,控制着小指的第一、第二指节,极其轻微地、保持一种放松状态下自然的向内蜷曲。动作必须自然!不能僵硬!要如同呼吸般成为肢体本能的一部分!他想象着握笔、端杯、甚至…拔刀时,这小指蜷曲的细微角度。左肩的剧痛干扰着神经对末梢的控制,手指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肌肉记忆一遍遍重复这细微的变形。
笔迹!签名!
最后,是那张签有“竹下健”和荆棘花押的培训通知。这是身份的印章!是骗过影佐的最后一道锁!武韶抓起掉落的钢笔,不顾左肩撕裂般的痛楚,将笔尖狠狠戳进名簿的空白页!墨汁洇开!他手腕悬停,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签名的一笔一划、花押的每一处转折与缠绕,如同解剖般刻入脑海!
模仿!
不是描红!是复刻其神韵!
竹下健的签名,凌厉中带着贵族的矜持与克制,笔画如刀,却又在收尾处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圆润。那荆棘花押,更是充满军人的杀伐之气与隐秘的家族徽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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