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从破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印刷精美的报纸(显然是刚出版的《申报》或类似报刊),看也不看,“啪”地一声拍在武韶面前那张布满灰尘和茶垢的木桌上。报纸头版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如同毒蛇般盘踞:
“汪伪特工总部‘乌龙’行动震动沪上!三井物产强烈抗议!梅机关紧急介入平息风波!”
文章内容极尽春秋笔法,隐去了“通共”指控,却浓墨重彩地渲染了76号武装冲击日资企业、非法逮捕日籍职员、焚毁文件的“暴行”,以及梅机关迅速介入、严惩责任人、挽回“日汪合作”大局的“英明举措”。字里行间,充满了对76号无能的嘲讽和对李士群威望扫地的暗示。
“看看!看看!”裁缝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狠狠戳着那行标题,眼中燃烧着贪婪而冷酷的光芒,“李士群这条疯狗!自己把自己的爪子剁了!还当众给日本人磕头认错!晋辉那条老狗彻底完了!76号的核心电讯,被梅机关连根拔起!成了个半瞎半聋的废物!哈哈哈哈哈!”他发出一串压抑却充满快意的低笑,如同夜枭的啼哭,“干得漂亮!武韶!戴老板在重庆,看到这份‘成绩单’,龙颜大悦啊!”
“龙颜大悦…”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刺眼的标题,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夜莺’逃脱…76号未损根本…戴老板的命令…是削弱…是血…”
“血?!”裁缝猛地打断他,眼中的快意瞬间被一种更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审视所取代!他猛地逼近一步,那张蜡黄的脸几乎要贴到武韶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浓烈的腐臭味和劣质烟草味几乎让武韶窒息!“武韶!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还是在提醒我…你给共党野鸟报信的‘功劳’?!”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戴老板要的,是76号流血!是李士群或者丁默邨身上掉下来的肉!没错!但现在,76号被梅机关打断了脊梁骨!电讯能力废了!李士群成了日本人的笑柄!这难道不是‘削弱’?!难道不是‘流血’?!这结果…戴老板很满意!”
“满意”二字,裁缝刻意加重,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他看着武韶苍白汗湿的脸、剧烈起伏的胸口、无法抑制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满意。武韶的痛苦和虚弱,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姿态——一条被用得太狠、需要敲打却仍有价值的猎犬。
“至于你…”裁缝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腔调,枯瘦的手指却如同淬毒的标枪,再次隔空戳向武韶的左肩,“…在这次的‘风暴’里,扮演得不错。一个被怀疑、被审查、吓得旧伤复发、差点死在走廊上的‘文化顾问’…”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武韶的反应,“…一个‘无意’中提供了些‘模糊线索’、‘可能’指向三井的‘外行人’…而不是那个亲手点燃导火索、操刀嫁祸的‘内鬼’…这分寸,拿捏得好。”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紧按着左肩的、指节青白的手上。裁缝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必须维持这个“无辜线索提供者”的人设,将自己在整个阴谋中的角色,死死钉在“偶然”、“模糊”、“被动”的标签上!
“线索…来源混乱…”武韶的声音更加虚弱,带着因剧痛而生的断续喘息,“当时…电讯处内部…因‘夜莺’逃脱…人人自危…文件传递…如同废纸…那份提到三井仓库的…档案纸…我只是…在走廊混乱中…无意瞥到…觉得…觉得奇怪…才…才随手记下位置…交给了…交给了档案室的老陈…想着…或许…或许对追查‘内鬼’有用…我…我实在不通电讯…更不懂…不懂会闹出这么大风波…”他艰难地叙述着,将“发现线索”归因于混乱中的“无意瞥见”,将“传递”描述成随手交给底层杂役的“无心之举”,反复强调自己的“不通电讯”和“文人身份”,将整个行动链条描绘成一次完全被动、甚至稀里糊涂的卷入。
“老陈…”裁缝嘴角那瘆人的弧度更深了,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幽光,“那个李士群的眼线?现在…他正在梅机关宪兵队的地牢里,享受小林太君的‘关照’呢。一个快被吓疯的老东西,能吐出什么?只会把水搅得更浑…”他仿佛很满意这个结果,“武韶,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任务!戴老板对你的‘表现’,目前…还算认可。但这‘认可’,是用76号的断腕换来的!不是你的护身符!”
裁缝猛地从破棉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更小的、同样用油纸包裹的方块,看也不看,如同丢弃一块骨头般,“啪”地扔在武韶面前的报纸上。
“这是新的指令。养好你的‘旧伤’。76号现在成了半残的疯狗,但咬起人来会更不要命!李士群那条毒蛇,丢了面子,断了爪子,现在最想咬死的…就是让他栽跟头的人!给我盯死他!找出他新的七寸!戴老板的皮尺…可还等着量下一块肉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无声碑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无声碑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