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煤油、金属锈蚀、汗馊和长久不通风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武韶几乎是踉跄着挤了进去。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地上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金属废料、半成品和工具。一个破旧的煤球炉子勉强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上面坐着一个熏得漆黑的铁皮水壶,壶嘴嘶嘶地冒着白汽。靠墙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上,堆着辨不出颜色的破被褥。
老铁迅速放下毡布,隔绝了外面肆虐的寒风和窥探的可能。他佝偻着背,比“印匠”更甚,一条腿明显不利索,走路时发出沉闷的拖沓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浑浊的眼睛紧盯着武韶:“伤得不轻。要什么‘薄皮’?给谁送终?”他的目光落在武韶紧捂腹部的手上,那里渗出的暗红已经将破棉袍染深了一小块。
武韶靠在冰冷的铁皮车厢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艰难地喘息着,从最内层暗袋里,极其缓慢地掏出那个用油纸和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微型胶卷和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用特殊纸张折叠得异常紧密的密码本片段。
“这个…”武韶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要装进‘薄皮’里…能抗住香炉的明火…至少一个时辰…不能变形…不能露馅…外表…要和‘灰’一样…”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空着的粗陶香炉。
老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样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东西。他明白了。要混进神社的香灰里,在万千信徒的供奉和神职人员的眼皮底下,在焚香的高温中,把这情报安全地送出去。
“骨灰瓮?”老铁的声音干涩。
武韶点头:“要快…最迟明早…东西要绝对可靠。”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用‘自己人’的灰…压秤,真。”
老铁布满褶皱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深处,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苦、了然,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怆的肃穆。他没有问是谁的骨灰。在这片黑土地上,在无休止的抵抗与牺牲中,“自己人”的骨灰,从来都不缺。他沉默地转过身,拖着他的瘸腿,走到窝棚最深处一个被破麻布遮盖的角落。他掀开麻布,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粗陶缸。缸口盖着沉重的石板。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背对着武韶,佝偻的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重。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炉子上水壶嘶嘶的声响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几秒钟后,老铁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费力地挪开石板。一股混合着泥土、干燥粉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沉寂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缸里,是半缸灰白色的、细腻的骨灰。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老铁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沾满油污和铁锈的手,拿起旁边一个同样粗糙、没有任何纹饰的青灰色粗陶骨灰罐。罐子不大,约莫成人拳头大小,表面带着烧制时留下的粗粝感和细微的气孔。
“能埋进自己人的灰里…是福分。”老铁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对骨灰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探入骨灰缸中,舀起满满一罐。灰白的粉末无声地滑落,填满了罐子的空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他盖上罐子的粗陶盖子,用一小块浸过蜡的粗麻布仔细封好罐口缝隙。然后,他捧着这个小小的骨灰罐,转身,走到他那张充当工作台的破铁砧旁。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武韶手中的微型胶卷和密码本。
“东西给我。”
武韶将两样东西递过去。老铁接过,那轻飘飘的物件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他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快得与他佝偻的身形不符。他拿起一把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刻刀,在骨灰罐粗陶盖子的内侧边缘,极其小心地刮擦、剔挖。碎屑簌簌落下。很快,一个极其隐蔽、只有指甲盖大小、深约半寸的浅凹槽被挖了出来,位置紧贴着罐壁内侧。
接着,他拿起那卷微型胶卷。没有使用任何现成的容器,他变魔术般从一堆金属废料里拣出两小片薄如蝉翼、带着自然弧度的白铜片(可能是废弃的暖壶内胆碎片)。他用一把细小的尖嘴钳和镊子,灵巧地将铜片弯折、咬合,形成一个比米粒略大、两头密封的细长圆柱体。将胶卷小心地塞进去,再用烧融的、几乎无色的天然树胶仔细封死两端接口。一个简陋却足以承受高温的微型铜质胶囊瞬间成型。
对于那叠密码纸,他的方法更原始也更保险。他找出一小块薄薄的、柔韧的铅皮(可能是废弃的子弹头外壳熔炼捶打而成),仔细地将密码纸包裹起来,卷成紧紧的一小卷,再用细铜丝捆扎固定。铅皮隔绝高温,铜丝确保它不会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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