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顺着武韶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他拿起自己刚才雕刻的那块小木牌,对着油灯晃了晃。木牌上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寿”字,笔画呆板,边缘毛糙。“精细?刀剑勾玉?” 他嗤笑一声,声音干涩,“那是神社的神纹!知道刻那玩意儿的章子用什么料吗?上好的鸡血石冻!最次也得是寿山老坑!用精钢刻针,一点一点,在放大镜下抠!错一丝,崩一点,整块料子就废了!那线条,比头发丝还细!那云纹的弧度,差半分,行家一眼就能看出假!更别说…” 他浑浊的眼中再次闪过那丝恐惧,“…旁边还得配上神官的私印!每个神官的私印都是独一无二的!用的是家传的古篆,笔画里藏着外人根本看不懂的防伪暗记!像鬼画符,又像活物!听说有的暗记,得用特制的药水泡了,对着特定的光才显形!那玩意儿,不是刻出来的,是神官用命魂养的!”
印章!鸡血石冻料!精钢刻针放大镜!云纹弧度的分毫不差!神官独一无二的私印!鬼画符般的古篆!药水显影的防伪暗记!第三条路,是万丈深渊!
武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后背渗出冰冷的冷汗。伪造?在这种层层叠叠、如同天堑般的壁垒面前,这念头本身就像一个绝望的笑话!专用纸张如同天方夜谭,特殊印泥配方如同神授,印章的精度和防伪暗记更是如同鬼魅般不可捉摸!没有内部人员,没有登峰造极的技艺大师,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那…那就…青砂石…刻个简单的名讳吧…” 武韶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力气,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绝望,蜡黄的脸上只剩下灰败。他付了定金,抱着冰冷的骨灰罐,脚步更加踉跄地离开了福寿堂那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刚走出福寿堂破败的阴影,转入一条稍微宽阔些、却同样死寂的背街。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伴随着一阵单调、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木轮碾压冰面的吱呀声,从街角传来。
武韶的心猛地一沉!这声音他认得!是镇子上那个走街串巷、专门收集破铜烂铁和废纸的“破烂王”!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茧”预设的紧急联络点之一!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启用!铃声的节奏,正是最高级别的危险警告!
他立刻抱着骨灰罐,如同真正的丧家之犬,脚步踉跄地躲进街边一个堆满冻硬垃圾和积雪的凹角。他蜷缩着身体,将脸深深埋进骨灰罐粗糙的陶沿里,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如同潜伏在冻土下的毒蛇,死死盯着声音来源。
一辆破旧得如同随时会散架的平板手推车,吱吱呀呀地从街角转了过来。推车的是个同样破衣烂衫、看不出年纪的汉子,脸上糊着煤灰和油泥,眼神麻木。车上堆着些压瘪的罐头盒、锈蚀的铁皮和一大捆用麻绳胡乱捆扎的、各种质地的废旧纸张。他一边慢吞吞地推着车,一边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收破烂喽…破铜烂铁…旧书废纸…换钱喽…”
当破烂王经过武韶藏身的凹角时,他仿佛被地上的冰滑了一下,手推车猛地歪向一边!车上那捆捆扎得并不严实的废旧纸张,哗啦一声散落下来!几张颜色各异、质地不同的废纸被寒风吹起,打着旋儿,飘落在武韶藏身的垃圾堆附近。
破烂王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拾散落的纸张,动作笨拙而缓慢。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他那双被污垢覆盖、看似麻木的眼睛,极其隐蔽地、如同闪电般扫过蜷缩在垃圾堆里的武韶!目光接触的刹那,武韶清晰地看到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焦急和警告!
破烂王胡乱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废纸,其中一张质地相对厚实、微微泛黄的纸片,被他“无意中”踢到了武韶的脚边。然后,他不再看武韶一眼,费力地将散落的破烂重新堆上车,推着吱呀作响的车子,继续吆喝着,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武韶沾满伪装膏的脸。他极其缓慢地、如同冻僵般伸出手,捡起了脚边那张被“踢”过来的废纸。
纸张入手微凉,质地厚实,表面略显粗糙,带着明显的植物纤维纹理,颜色是一种不均匀的、陈旧的米黄色——正是福寿堂里那种最普通的、用于书写廉价地契或契约的粗纸!与神社朱印文书那种掺了丝麻、带着特殊纹理的“神宫御料”天差地别!
但武韶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纸张的背面!那里,用烧焦的细木炭条,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地写着一行小字:
“‘黑狗’疯!‘七道沟’今宵必焚!
‘印’事急!速决!
‘灰’酉时前必入炉!——茧”
信息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武韶的脑海!
宪兵队(“黑狗”)已经彻底疯狂!“七道沟”今晚就要爆发大搜捕甚至屠杀!他精心构思的“祸水东引”计划,其所需的混乱风暴,竟被敌人以最残酷的方式提前点燃!然而,这混乱并非他所能掌控,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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