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文昭关》!
伍子胥一夜白头的悲歌!
那句……那句沉郁顿挫、饱含血泪的唱腔……那句在绝境中向苍天、向仇雠发出的诘问与自证!
一股强大的、近乎本能的意志力,混合着属于“戏子”的、深入骨髓的表演天赋,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和撕裂的痛楚!武韶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仿佛在艰难地汲取空气。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只插着输液针、微微颤抖的右手,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几寸,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指向黑泽,又仿佛指向虚无的天空。
他的目光,不再是涣散的痛苦,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空洞的、被巨大冤屈和病痛折磨后的迷茫与悲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然后,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戏曲念白的韵律感,嘶哑地吐出了几个字:
“……俺……俺伍员……闯……闯龙潭……入……入虎穴……保……保主东逃……心……心似……火……烧……”
(出自京剧《文昭关》伍子胥核心唱段,表达忠臣被冤、身陷绝境的悲愤)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病房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血肉中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极致的痛苦。
黑泽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锐利目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波动!他显然听懂了!听懂了这突兀而悲怆的戏曲念白!听懂了其中蕴含的——被冤屈、被误解、身陷绝境却依旧试图自证清白的巨大悲愤!
武韶的念白没有停止,声音更加艰难,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自毁的控诉:
“……怎……怎知我……一片……丹心……反……反被……猜……猜疑……报国……报国无门……反……反惹……杀……杀身……祸……”
(改编自《文昭关》唱词,直指“猜疑”与“杀身祸”)
念白戛然而止!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武韶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他那只指向黑泽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病床上!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喷溅在雪白的枕头上!刺目的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绝望之花!
他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瞪着惨白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徒劳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怖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脸上是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被冤屈至深的绝望!这副景象,比任何语言的辩解都更具冲击力!
病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武韶垂死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医生和小陈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羽田按在枪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冰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黑泽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冰封的雕像。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反复扫过武韶喷溅在枕头上的鲜血,扫过他因窒息而紫涨的脸,扫过他空洞绝望的眼神,最后落回他那因痛苦而蜷缩颤抖的身体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黑泽的眉头,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伍子胥……保主东逃……丹心被疑……杀身之祸……
这突如其来的、用生命和戏曲演绎的“自证”,太真实!太惨烈!太……符合一个被重庆“离间计”陷害、被帝国猜疑、身心俱创的“投诚者”所能表现出的极致反应!这反应,甚至超越了他对“共同理想”指控的预期!
是表演?
一个濒死之人,能表演出如此真实、如此惨烈的生理反应和绝望控诉?
黑泽对自己的洞察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但眼前这副景象……这喷涌的鲜血、这窒息的痛苦、这深入骨髓的冤屈感……让他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逻辑判断,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或许……岸田这张牌,打得太过?逼得太狠?反而激发了对方最本能的、对“背叛者”身份的恐惧和自保反应?
或许……戴笠的嘉奖令和岸田的照片,双重刺激之下,这个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和精神……真的彻底崩溃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冤屈和病痛折磨得只剩求生本能的躯壳?
或许……自己真的……错估了他对岸田那份“共同理想”的认同程度?一个能如此决绝“投诚”帝国的人,对昔日“理想主义”的挚友,或许早已割舍?
无数的念头在黑泽冰冷的大脑中飞速碰撞、权衡。
最终,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需要一个有用的工具,一个能继续为他提供“价值”的“双刃剑”,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医生。”黑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全力救治武专员。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性命。”他特意强调了“性命”二字,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气若游丝、沾满血污的身影,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利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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