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当然,这也提醒我们……重庆方面,对武专员您……可是念念不忘啊。今后……还需更加谨慎才是。”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武韶惨白的脸。
一旁的羽田,始终沉默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反复刮过武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惊愕惶恐,到被点破“价值”后的复杂难言。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讽刺的弧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武专员。”
“哈依!”武韶如同受惊般,立刻转向羽田,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嘉奖令……是重庆的毒饵,也是帝国的镜子。”羽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它照出了你的‘价值’,也照出了你脚下的……深渊。”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武韶身上:
“黑泽大佐让我转告你:帝国……能给你的,远不止一个虚衔和几张废纸(指法币汇票)。但帝国……更需要纯粹的忠诚,而非……待价而沽的筹码。望你……好自为之。”
羽田说完,不再看武韶煞白的脸色,对着田中课长微微颔首,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田中课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拍了拍武韶的肩膀,语重心长:“武专员,羽田少尉的话……话糙理不糙。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这份嘉奖令的原件,按程序要存档备案。影印本和汇票副本,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毕竟……也是重庆对你能力的‘认可’嘛!哈哈!”他干笑两声,也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
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窗外寒风抽打玻璃的沙沙声,和武韶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他缓缓地、如同耗尽全身力气般坐回冰冷的椅子。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份嘉奖令的影印本和那张巨额汇票的副本上。戴笠的签名,如同冰冷的嘲弄。法币五万……在1934年的沦陷区,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更是一个将他牢牢钉在“叛徒”耻辱柱上的烙印!
护身符?
不!
这是一把涂满蜜糖的双刃剑!一面淬毒的盾牌!
它暂时挡住了黑泽可能落下的屠刀,却也彻底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羽田最后那句“待价而沽的筹码”和黑泽“纯粹的忠诚”的敲打,如同冰冷的枷锁,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沉重!它意味着,黑泽对他的利用和监视,将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任何试图“脱壳”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待价而沽”的背叛!
胃部的闷痛再次隐隐发作。武韶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嘉奖令影印本上冰冷的字迹——“……卓越勋劳……忠勇可嘉……”
忠勇?
他心中泛起冰冷的苦涩。这份用同志鲜血和巨大风险换来的“嘉奖”,如同一座巨大的、无形的墓碑,沉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上。它提醒着他双重身份带来的无尽撕裂,提醒着他脚下这条路的尽头,可能不是黎明,而是更深的黑暗。
戴笠需要他的情报,需要他像一颗钉子一样楔在伪满的心脏。
黑泽需要他的“价值”,需要他这把“双刃剑”去切割敌人,同时也要防止被剑刃反伤。
而他自己……他的使命,他的同志,那沉重的封盖,那冰封城市里流淌的希望……都在这两股巨力的撕扯下,岌岌可危。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
铅灰色的天幕下,哈尔滨如同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囚笼。
而那张涂着蜜糖的嘉奖令,在昏黄的台灯下,反射着虚假而冰冷的光。
武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影印本,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没有收起它,也没有撕毁它。他只是将它,连同那张巨额汇票的副本,一起推到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如同供奉一尊……危险的邪神。
他需要它。
如同溺水者需要一根带刺的浮木。
即使知道这根浮木最终可能将自己刺穿、拖入更深的漩涡,他也必须死死抓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布满冰花的玻璃窗,望向平安里7号的方向,望向中央大街后巷的阴影,望向那冰封的、危机四伏的城市深处。那沉重的封盖,如同压在他心头的磐石。赵大锤的血迹,如同冰原上燃烧的微弱火种。
嘉奖令的虚假阳光,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而真正的战斗,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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