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报告大佐!金永泰(金科长)已初步审讯!对所贪污赃款及与钱德贵(钱胖子)勾结做假账、侵吞‘反日分子’抄没物资的罪行供认不讳!这是初步口供和搜出的账本!”他双手捧起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和那个沾着血污、散发着臊臭味的油布包,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
黑泽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接。仿佛那肮脏的罪证根本不值得他触碰。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在惨淡的光晕里盘旋、扭曲。
“武韶呢?”黑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已派‘鸢’小组全程尾随!”中村立刻回答,声音带着一种急于将功补过的急切,“目标离开马迭尔后,状态极其虚弱,多次在街边扶墙喘息、呕血!最终返回其在道外区的住所,未与任何人接触!住所周围已布控,三班轮替,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能知道!”
“呕血……”黑泽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是信还是疑。他缓缓转过身。惨淡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不再是宴会厅里那种被愚弄的暴怒,而是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如同寒潭般冰冷的审视。他踱步到书桌前,没有看中村捧着的罪证,而是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档案——那是武韶的档案,照片上的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
“中村君,”黑泽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中村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今晚这场闹剧……你觉得,谁是最大的赢家?”
中村一愣,显然没料到黑泽会问这个。他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属下……属下愚钝。金永泰自曝其丑,身败名裂,是最大的输家。大佐明察秋毫,揪出蛀虫,维护了……”
“蠢货!”黑泽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破平静!中村吓得猛地一哆嗦,手中的文件夹差点掉落。
黑泽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剑,死死钉在中村脸上:“赢家?哼!金永泰那种蛀虫,死不足惜!他的暴露,除了给这场‘庆功宴’增添一滩污秽,给帝国和满洲国的脸上抹黑,还有什么价值?!真正的赢家……”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和洞察,“是那个一直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病人!”
“武……武韶?”中村愕然抬头。
“没错!”黑泽猛地将手中的雪茄狠狠摁灭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疤痕!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从侍者失手打碎银盘……到‘真言’莫名失控……再到金永泰彻底崩溃……”黑泽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一字一句,清晰地复盘着每一个节点,“每一次混乱……每一次恐慌的爆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恰到好处地……引导着!”
他猛地指向那份档案,指尖几乎要戳穿武韶照片上的眼睛:“就是他!那个看似虚弱不堪、呕血濒死的‘武专员’!侍者打翻盘子时,他在叹息,讲述‘下药嫁祸’的旧事!‘真言’失控发疯时,他平静地指出‘机器也会失灵’!金永泰被我逼问时,他就在旁边……像个幽灵一样看着!看着恐惧如何摧毁一个人的理智!看着他精心播下的‘冤假错错’的种子……在金永泰这个蠢货身上……结出了最肮脏的果实!”
黑泽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狂怒和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镇定?不!那不是镇定!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掌控!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更像一个……坐在观众席上……欣赏自己导演的……血腥戏剧的……幕后黑手!”
中村听得目瞪口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从未见过黑泽如此……偏执,却又如此……精准地剖析一个人!那冰冷的逻辑,如同解剖刀,将武韶那看似无力的表演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令人心悸的骨架!
“还有那块封盖!”黑泽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探照灯,射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风雪,看到那块深褐斑驳的金属!“那重量!那颜色!那特殊的质感……绝不是普通的保护层!它让我想起……想起他办公室地上那片凝固的金属……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绝不是‘熬药化锡’那么简单!那里面……一定藏着东西!藏着他不惜呕血、不惜制造混乱也要掩盖的东西!”
他猛地回身,苍白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武韶的档案上!“他就像一块冰!一块包裹着烈火的冰!表面上……脆弱、无害、甚至濒临融化……但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 黑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金永泰的丑闻,转移了视线,暴露了我们的内部腐败,但也恰恰……掩护了他!掩护了他真正想要掩盖的东西!掩护了他那无声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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