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怎么知道这些？”沙瑞金终于忍不住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瑞金，我只是退了，不是死了！你以为我退休了就什么都不管了吗？我虽然不在位了，但我还有眼睛，还有耳朵。这些年，我看着汉东的发展，也看着你和钟家的关系。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谈，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候。”
“直到祁同伟出车祸。”沙瑞金苦涩地说。
“直到祁同伟出车祸。”王老重复道，“瑞金，你告诉我，这件事跟钟家有没有关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沙瑞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爸，我承认我和钟家有往来，我承认我在一些事情上默许了他们的利益诉求，但我绝对不会用这种手段！我是组织的高级干部，汉东省的省委书记，我怎么可能指使人去谋杀另一个干部？！并且这个干部还是班子里的同事，我的副手，一个省的省委副书记？？？”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书房里的回声嗡嗡作响，震得他耳膜发痛。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我相信你。”王老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相信我的女婿不会堕落到这种地步。但瑞金，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没做就可以置身事外的。你和钟家的关系，你对汉东油气集团的默许，你对祁同伟调查的暧昧态度...所有这些，在祁同伟的车祸发生后，都会成为别人怀疑你的理由。”
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感到浑身无力。王老说的每一个字，都击中了他心中最深的恐惧。
“李老去海里，意味着最高层已经开始关注这件事。”王老继续说，“接下来，中纪委、公安部、甚至更高层的力量都会介入。汉东这潭水，要被彻底搅浑了。这是要开战了啊，有的人太不守规矩，瑞金，接下来战场大概率会是在汉东，作为汉东的省委书记，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我不知道。”沙瑞金诚实地说，“爸，我真的不知道。祁同伟还在ICU里生死未卜，调查组随时可能进驻，钟家那边...我这两天联系钟正国，他都没有接电话。”
“他当然不会接。”王老冷笑一声，“这个时候，谁都想跟你划清界限。瑞金，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祁同伟真的死了，如果调查证明这确实是一起蓄意谋杀，那么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而你，作为汉东省委书记，作为钟家的‘合作伙伴’，一旦开战，你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如果应对不当，你就是第一个祭品，我可不想老了再去北城看你。”
沙瑞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祁同伟的脸——那个年轻、有能力、有手腕，眼睛里总有一种不服输光芒的省委副书记兼京州市委书记。他们见过几次面，讨论过工作，也争论过问题。沙瑞金承认，他对祁同伟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欣赏他的能力和魄力，另一方面又忌惮他的锋芒和执着。
但他从来没想过，祁同伟会以这种方式倒下。
“爸，我该怎么办？”沙瑞金问，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无助。
王老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瑞金，我给你讲个故事。上个世纪，我在南方工作，当时正是改革开放初期，各种新事物、新思潮涌进来，很多人迷茫，很多人动摇。有一次，我们查处了一个利用特区政策走私的案子，涉案金额很大，牵扯的人很多。”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
“当时有人给我递话，说这个案子背景很深，劝我适可而止。”王老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我很犹豫，因为我知道递话的人是谁，也知道他的能量有多大。如果继续查下去，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影响我的前途。”
“那您...？”
“我继续查了。”王老说，“不是因为我多勇敢，而是因为有一天，我去菜市场，看到一个老太太为了省几分钱，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里提着破旧的菜篮子。我突然想，如果连我们这些干部都不敢坚持原则，那这些老百姓怎么办？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凭什么要被那些贪官污吏拿去挥霍？”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王老的声音在电话里回荡。
“那个案子最终查清了，我也确实得罪了一些人。有两年时间，我的提拔被压了下来。但现在回头看，我不后悔。”王老顿了顿，“瑞金，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做了对的事。”沙瑞金低声说。
“不完全是。”王老纠正道，“更重要的是，我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站在人民这一边，而不是站在权力这一边。这个选择，让我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无论遇到什么风浪，都能睡得安稳，都能问心无愧。”
沙瑞金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从政的初衷，想起年轻时在组织旗下宣誓的场景，想起那些曾经许下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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