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泓，你还记得三十年前，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李老突然换了个话题。
裴一泓一愣：“您说的是...”
“我说，这个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李老缓缓道，“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始，百废待兴，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陷阱。有些干部没经受住考验，倒在了糖衣炮弹下；有些干部坚守原则，但处处碰壁，甚至遭到打击报复。”
老人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激荡的年代。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走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是会越来越好，还是会重蹈历史的覆辙？所以我特别关注你们这一代人，关注那些有原则、有担当的年轻干部。同伟就是其中之一。”
裴一泓静静地听着。
“我第一次见同伟，是二十年前，在南下的火车上。”李老继续说，“那时候他还只是跟着他的老师南下考察，那时候他跟我谈起他的理想就是想要改变像他一样出身的的人的命运，让他们能有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追求自己的生活和理想，不会像他一样在学校受到打压，更要从根本上改变像他家乡一样贫困地区的现状，他一直在践行的理想，要不我和建军也不会放心把静婉嫁给他。”
“很朴实也很珍贵的想法。”裴一泓说。
“是啊，朴实，但珍贵。”李老点点头，“后来他一路往上走，南下榕城再到扶贫办、发改委、京州市市长到现在的汉东省委副书记、京州市委书记。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有人使绊子。但他挺过来了，不仅挺过来了，还干出了成绩。”
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自豪，那是长辈对晚辈成就的认可。
“但这一次，他碰到的不是一般的对手。”李老话锋一转，“一泓，你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情况。那个利益网络到底有多大？牵扯到多少人？最高能牵到哪一级？”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裴一泓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决定坦诚相告。
“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汉东的问题不是孤立的。京州城市银行的违规放贷，与汉东油气集团的资金外流，都与一个庞大的跨境资本运作网络有关。这个网络的节点分布在多个省份，涉及金融、能源、房地产等多个领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牵扯到的人...有地方官员，有国企领导，有金融机构负责人，甚至可能有个别高级干部。钟正国亲家的儿子柳远和在这个网络中扮演什么角色，目前还不清楚，但他肯定知情。”
“钟、柳两人呢？”李老问得直接。“同伟虽然就是个副省部级，但是他的行踪也是保密的，能那么精准的掌握他的行踪，提前就安排好一切，说明准备的时间不短，也说明参与的人职位不低，你想象一下有几个人敢去监视一个省委副书记？”
裴一泓深吸一口气：“李老，这个问题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根据一些间接线索，两人至少是默许的态度。钟正国明年至关重要，不进则退，需要政绩，也需要支持。而那个网络，能给他提供很多他需要的东西。”
李老闭上眼睛。这个答案，既在他意料之中，又让他感到深深的悲哀。
钟正国，他认识。曾经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好干部。
可权力和诱惑，就像腐蚀剂，能慢慢侵蚀最坚固的信念。
“李老，”裴一泓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思绪，“有件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
“如果同伟醒过来了，这个案子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裴一泓问得很认真，“如果要查，可能会引发一场政治地震，牵扯的人会非常多，甚至可能影响稳定。如果不查，同伟的伤就白受了，那些蛀虫还会继续侵蚀国家的根基。”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李老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动轮椅，再次面向窗外。
庭院里的银杏叶在秋风中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雨。很美，但美得凄凉——因为这是树叶生命最后的绚烂。
“一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李老缓缓开口，“上个世纪四十年代，HH战役，我在HY当师长。那场仗打得很苦，敌人的装备比我们好，兵力比我们多。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们师伤亡过半，参谋长建议撤下来休整。”
“您撤了吗？”
“没有。”李老摇摇头，“我跟参谋长说，如果我们撤了，侧翼的兄弟部队就会暴露，整个战役部署就会被打乱。再苦再难，也得顶住。后来我们真的顶住了，虽然付出了很大代价，但为战役胜利争取了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裴一泓：“你知道我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吗？”
裴一泓思考片刻：“您是说，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对。”李老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查！我们对手已经开始不讲规矩了，我们难道还要替他们遮掩过去？不仅要查，还要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阻力多大，都要查清楚，给人民一个交代，给同伟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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