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嫂子，时间不等人啊。”柳远和急切地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市纪委门口等你。咱们一起去见祁书记，就说...就说汇报案件进展情况，顺便请教一些法律适用问题。这样既不违规，也能达到沟通的目的。”
钟小艾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明天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后，钟小艾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睡眠，只有零星几盏灯光还在闪烁。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她和柳政的结婚照，两人都穿着单位的制服，表情庄重，却少了几分新婚夫妇应有的甜蜜。
政治联姻。这个词她很少对自己提起，但事实就是如此。钟家和柳家的结合，是两个政治家族的强强联合。她和柳政相识三个月就结婚了，婚前见面不超过十次。婚后二十年，两人相敬如宾，却从未有过普通夫妻的亲密。柳政忙于工作，常年出差；她投身纪检事业，经常加班。有时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这双眼睛看过太多腐败分子的忏悔，也看过太多权力背后的交易。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够置身事外，坚守原则。
但现在，家族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笼罩在她的工作上。
手机震动起来，是柳政发来的短信：“远和找你了？事情我知道了。稳妥处理，注意方式。父亲身体不适，勿扰。”
钟小艾看着这条典型的柳政式短信——简洁、克制、滴水不漏。没有明确指示，但每一个字都在传递信息：“稳妥处理”意味着要考虑家族利益，“注意方式”提醒她不要留下把柄，“父亲身体不适”则是暗示公公在关注此事，但不宜直接出面。
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种在原则与人情、法律与关系之间走钢丝的疲惫。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小艾准时出现在市纪委食堂。她像往常一样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和一小碟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周围的同事们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人向她点头致意，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大家都知道，吴海案正在关键阶段，纪委书记需要安静思考。
七点三十分，钟小艾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调出吴海的审讯录像，重新观看关键片段。当画面中吴海提到“有些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时，她按下了暂停键。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吴海背后有一个利益共同体。这个共同体里有哪些人？柳远和如此急切地要见祁同伟，是因为祁同伟也是其中一员，还是因为祁同伟有能力影响案件的走向？
八点整，内线电话响起。
“钟书记，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柳远和局长来了，在一楼接待室。”秘书汇报。
“让他稍等，我马上下来。”
钟小艾整理了一下制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表情。镜中的女人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坚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踏入一片灰色地带——那里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各种深浅不一的灰。
走进接待室时，柳远和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比钟小艾大三岁，但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身材匀称，一身深蓝色西装熨帖合体，典型的体制内精英形象。
“嫂子，麻烦你了。”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
钟小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远和局长客气了。咱们走吧，我已经和祁书记办公室联系过了，九点半有一个十五分钟的间隙。”
“十五分钟足够了。”柳远和点头，提起一个黑色公文包。
车上，两人并排而坐，气氛有些尴尬。司机是纪委的老王，沉默地开着车，眼睛直视前方，仿佛对后座的对话充耳不闻。
“嫂子，昨天电话里我有些着急，说话可能不太妥当，你别往心里去。”柳远和率先打破沉默。
“都是为了工作，理解。”钟小艾淡淡回应。
“其实这个案子，省里确实很重视。”柳远和斟酌着词句，“吴海这个级别的干部出事，影响面很大。特别是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金融稳定至关重要。省领导的意思是，既要坚决反腐，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波动。”
“这个原则我们一直把握着。”钟小艾说，“吴海的审讯严格按照规定进行，保障了他的合法权益。他的交代材料也完全保密，没有扩散。”
“那就好，那就好。”柳远和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对了，吴海有没有提到...省里的一些老同志？他在银行系统工作这么多年，和不少老领导都有交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涉及具体案情，我不便透露。”
“理解，理解。”柳远和干笑两声，不再追问。
车窗外，京州的早晨车水马龙。这座省会城市正处在快速发展期，高楼林立，道路宽阔，但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钟小艾看着匆匆赶路的行人，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首先要守住底线，底线破了，一切都是空谈。”
父亲钟正国是那种老派的干部，严谨、正直、近乎刻板。他今年六十多岁，这次的换届如果不能更进一步，成为实权副职，那就得从现在的岗位上退下来，要么去气氛组，要么一退到底。钟小艾记得，小时候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字：“公生明，廉生威”。那是父亲的座右铭，也是他对子女的要求。
“嫂子，到了。”柳远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秘书的引导下，两人走进祁同伟的办公室。房间很大，但陈设简洁。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墙挂着汉东省地图和京州市规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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