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从母亲房中走出来时，阳光正透过廊下的花格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不为远远看见他，连忙跑过来，却在看清他脸色时愣住了——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
“小公爷……”不为小心翼翼地上前，“您……”
“回房。”齐衡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不为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回到自己院中，齐衡挥退了所有下人，关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沉重而缓慢。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梧桐树。微风吹过，叶子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深绿浅黄。
这一幕，何其熟悉。
前世，也是在这样一个下午，母亲告诉他，邕王府看中了他，要为嘉成县主提亲。当时他是怎么反应的？震惊，愤怒，不甘，最后……是认命。
因为那时他羽翼未丰，因为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改变一切，因为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可这一世，他明明已经不一样了。
他更早地明白了朝堂的波诡云谲，更早地学会了隐忍筹谋，更早地……遇到了明兰，并且想方设法让母亲改变对盛家的看法，甚至那么清晰地看到了与她共度一生的可能。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运。
齐衡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一幕幕——嘉成县主骄纵的脸，邕王府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些明里暗里的威逼利诱，还有最后……母亲疲惫而无奈的眼神。
“生在这样的人家，有些选择，从来就不在我们手中。”
母亲刚才说的话，与前世如出一辙。
原来，有些东西，不管重来多少次，都逃不掉吗？
齐衡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愤怒——不是对母亲，而是对这该死的、无法挣脱的命运。
他知道母亲有苦衷。
前世他不明白，只觉得母亲冷酷无情。可这一世，经历了那么多，他太清楚邕王府意味着什么——那是皇权的延伸，是连父亲母亲都要谨慎应对的庞然大物。
拒绝这门亲事，轻则仕途受阻，重则……可能给整个齐家带来灾祸。
母亲不是不想成全他，是不能。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被拒绝更让他绝望。
“小公爷，”不为在门外轻声唤道，“该用午膳了。”
齐衡没有回应。
他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片落叶。忽然，他想起明兰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前世，在她嫁入顾家后，有次偶然遇见时，她对他说的。
她说：“小公爷，这世上的路有很多条，不是非得走别人给你指的那一条。”
当时的他不懂，或者说，装作不懂。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非得走别人给你指的那一条……”齐衡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走前世的老路？
邕王府的提亲是来了，可这一世，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齐衡了。他知道了邕王后来的结局，知道了朝堂的走向，知道了……太多前世不知道的事。
这些，难道不能成为破局的筹码吗？
齐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想前世邕王府的覆灭，想嘉成县主最后的结局，想那些隐藏在表面荣华下的暗流涌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年后。
可如今，这些尚未发生的事，只有他知道。
那么……能不能利用这些“先知”，为自己，为明兰，争一条出路？
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等。
等时机，等变数，等一个……破局的机会。
他不能贸然行动。邕王府如今如日中天，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需要时间，需要谋划，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不为。”他扬声唤道。
不为推门进来：“小公爷。”
“留意一下，”齐衡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邕王府近来有什么动静。特别是……关于嘉成县主的。”
不为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应下了：“是。”
“记住，”齐衡看着他，“要小心，不要让人察觉。”
“属下明白。”
不为退下后，齐衡重新走到窗前。微风依旧，落叶依旧，可他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前世他认命了，是因为他无力反抗。
可这一世，他有了重来的机会，有了前知的优势，有了更坚定的决心——他不能再认命。
不是为了齐家，也不是为了什么前程，只是为了那个在城门外对他微笑的盛家六姑娘。
他答应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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