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七年的春闱前夜,汴京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无数举子与他们的家族,都在这个夜晚经历着各自的焦灼与期盼。
盛府上下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安静。王若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正房里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
“哎呀,柏儿会不会紧张得睡不着?我方才让刘妈妈送去的安神汤,他喝了没有?”
“厨房备下的明日早膳都检查过了吗?定要清淡爽口,可不能吃了犯困!”
“还有那考篮!笔墨纸砚可都备齐了?再检查一遍,万万不能有疏漏!”
她猛地站定,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了!得穿红底裤!鸿运当头!快,快去把我给柏儿新做的那条大红绸裤找出来,明日一早务必让他们换上!”
刘妈妈忍着笑,连忙应下:“大娘子放心,早就备好了,都放在两位哥儿明日要穿的衣裳里了。”
如兰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小声道:“母亲,二哥三哥都是读书人,穿那个……多不好意思啊。”
“你懂什么!”王若弗瞪了她一眼,“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面子重要还是前程重要?”
她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就怕柏哥儿那倔脾气不肯穿……不行,我得亲自去盯着!”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冲,被闻讯赶来的盛纮拦了个正着。
“哎呀,你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盛纮虽自己也紧张,但面上还得端着一家之主的镇定,长柏和长枫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心,你这一去,岂不是扰了他们?
“我这不是担心嘛……”王若弗委屈道。
“有什么可担心的?该准备的早已准备妥当,如今只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盛纮捋着胡须,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书斋的方向。
此时的书斋,长柏与长枫确是两种光景。长柏依旧如常,亥时初刻便准时熄灯歇下了,呼吸平稳,仿佛明日不过是寻常一天。而隔壁的长枫,屋内灯火却燃至深夜,隐约还能听到踱步和翻书页的声响,显然难以入眠。
明兰陪着祖母坐在寿安堂,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老太太闭目捻着佛珠,神色平静。明兰手里做着针线,却有些心不在焉。
“担心你两位哥哥?”老太太缓缓开口。
明兰放下针线,轻声道:“二哥哥心性沉稳,孙女是不担心的。只是三哥哥,似乎……”
她顿了顿,“祖母,我让丹橘给两位哥哥都送了些薄荷脑油和清心丸,若明日考场中觉得烦闷,或可提神醒脑。”
老太太睁开眼,赞许地看了明兰一眼:“你做得很好,考虑周到。”
她叹了口气,“枫哥儿心思重,得失心太强,反成负累。但愿他明日能稳住心神。”
正说着,丹橘回来了,禀报道:“老太太,六姑娘,东西都送到了。二公子说多谢六妹妹,他已准备歇下。三公子……收下了,但瞧着脸色不大好。”
明兰心中微叹,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科考之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下去。
相较于盛府的“外松内紧”,齐国公府则是一片肃穆。下人们行走无声,生怕惊扰了小公爷。
齐衡坐在书案前,并非在临阵磨枪,而是缓缓擦拭着一块素净的白色玉佩。烛光下,他神情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不见丝毫紧张之色。
前世,他也曾经历过这一夜,那时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也夹杂着对母亲压力的感知,以及对那道倩影的朦胧期盼与不安。而如今,他心中只有一片澄澈与决然。
科考,对他而言,不再是证明才华的途径,而是他必须夺取的、通往未来的第一块敲门砖。功名,是他能与母亲平等对话的底气,是他能光明正大走向那个人的基石。
平宁郡主悄悄来看过一次,见儿子气定神闲,心下大慰,只嘱咐下人好生伺候,莫要打扰,便满意地离开了。
齐衡摩挲着温润的玉佩,眼前浮现出明兰沉静的眉眼。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明日,便是第一步。”
甜水巷的宅子里,气氛则有些微妙。
常嬷嬷事无巨细地检查着顾廷烨的考篮,嘴里不住念叨:“笔墨都妥了,干粮备的是易存放的炊饼和肉脯,水囊也灌满了……烨哥儿,明日进了场子,定要沉住气,莫要心急……”
顾廷烨看着嬷嬷忙碌的身影,心中温暖,点头应道:“嬷嬷放心,我都记下了。”
曼娘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绞着帕子。待常嬷嬷出去吩咐其他事宜时,她怯生生地靠近顾廷烨,仰起脸,眼中水光盈盈:“二郎……”
顾廷烨转头看她:“怎么了?”
“我……我有些害怕。”曼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是……若是二郎高中了,会不会……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我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二郎。如今还能守在二郎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可若是二郎金榜题名,成了天子门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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