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控室的门在杨海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指尖深深插入发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过于庞大的信息冲刷过后，灵魂都在战栗的余波。
“起源代码”…“播种者”…“钥匙”…
林薇平静却石破天惊的话语，依旧在耳畔轰鸣。她不是普通的天才科学家，她本身就是一座通往失落纪元的桥梁，是某个早已消逝的文明留在这颗星球上的…火种保管员。
而自己，这个一度在破产边缘挣扎的船厂小老板，竟然是启动这终极火种的…“钥匙”？
荒谬。离奇。却又在系统与林薇身上那同源波动的印证下，透出一种冰冷的、无法辩驳的真实性。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皮肤之下，骨骼之中，是否真的潜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自星海深处的烙印？
【精神阈值波动异常。检测到宿主认知体系受到冲击。建议进行深度冥想或接入系统辅助稳定程序。】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杨海苦笑。连这个一直以来最大的倚仗，其根源都可能指向林薇口中的“播种者”。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难道只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剧本？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虚无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测舷窗前。窗外，是东江厂永不眠夜的壮丽图景——龙门吊如钢铁森林般移动，焊弧如星河倾泻，庞大的舰体在自动化流水线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这是凡人难以想象的工业奇迹，是足以改变一国国运的力量。
可若放眼星辰，这点成就，或许渺小如尘。
林薇想要的是什么？是重建“播种者”的荣光？是带领人类文明进行一场危险的跃迁？她选中自己，是因为这“基建系统”与“钥匙”的身份，是实现她目标的最佳工具？
那自己呢？想要的又是什么？
是让东江厂崛起，证明自己？是实现周老将军那“航母下饺子”的豪言，壮大祖国海疆？还是…更遥远的，系统界面上那片闪烁着诱惑光芒的“星际船坞”？
或许，都有。
但绝不包括成为某个未知文明计划的棋子，哪怕这个文明可能早已作古。
他深吸一口气，混乱的思绪在胸腔中翻涌，最终被一股倔强压下。无论如何，脚下的路是自己走的，手中的力量是自己掌握的。系统也好，钥匙也罢，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吱呀——”
总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薇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她换下了实验室的白大褂，穿着一身简单的棉质长裙，洗去了铅华，脸上带着一丝忐忑和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这与刚才那个平静述说文明秘辛的“火种保管员”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看你脸色不好，冲了杯咖啡。”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杨海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谢谢。”
他接过咖啡，浓郁的香气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两人并肩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钢铁与火焰的交响。
沉默了片刻，林薇低声开口：“对不起…我知道这些很难让人接受。如果你…如果你觉得无法承受，或者不愿意卷入这一切，我可以离开。关于系统和‘钥匙’的信息，我会自我封存，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分。”
她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做出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同样艰难。等待了无数岁月，才找到唯一的“钥匙”，若就此放手，或许“播种者”的遗产将永远尘封。
杨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慢慢啜饮着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离开？”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然后呢？你继续一个人守着那些秘密，等待下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钥匙’？还是找别的合作者，比如…‘方舟会’那种？”
林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我绝不会…”
“那就别说这种傻话。”杨海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东江厂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我们是合伙人，是…战友。哪有战友遇到难题就撒手不管的道理？”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的过去，你的身份，很惊人，但也只是‘过去’。我认识的，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材料学专家林薇，是和我一起在废墟上建立起这座奇迹工厂的伙伴。这就够了。”
林薇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亿万年的孤寂与守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
“至于‘播种者’的遗产，星际的未来…”杨海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无垠的夜空，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可以一起探索。但前提是，步伐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定，目标必须符合我们自己的利益。你，我，还有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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