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死亡沙海边缘，昼夜温差愈发分明。白日的阳光尚带着初春的温和，可一旦入夜，寒气便如潮水般从沙海深处涌来，浸透沙源镇新夯的土墙。
拒狼关西北三十里，一处地图上几乎被风沙抹去痕迹的洼地——“沙窝子”。地表看去，只有几丛顽强的沙棘掌和几间半塌的土屋，与老葛头所在的村落同名，却更为荒僻。
地下三丈，却是另一番景象。
人工开凿的甬道以硬木支撑，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昏暗的兽油灯。空气混浊，弥漫着尘土、金属锈蚀和一种奇特的草药混合气味。这里是一处地藏卫经营多年的秘密中转节点，代号“沙窝”。
张德显褪去了商贾管事的和气伪装，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劲装，站在一间较为宽敞的石室内。墙壁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线条粗糙，却清晰标注着死亡沙海西缘、镇西堡、湖山乃至更远处隐约的海岸线轮廓。几个关键地点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大人，从‘黑沙旗’那边缴获的北莽制式弯刀十二柄、皮甲八副，已清点入库。”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禀报，“‘过山风’胃口不小，除了原先谈好的分成，又索要了五石盐。”
“给他。”张德显手指划过地图上“白水河”的位置，声音冰冷，“只要能按计划把事情办成，让沙盗和狼族把这潭水搅浑，多喂他们几口无妨。沙源镇那边，蜂三十七的新情报到了吗？”
“刚到。”另一名黑衣人递上一支细小的竹制“蜂哨”。
张德显捏碎蜂哨尾端的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就着灯光，用药水涂抹。字迹缓缓显现，正是周福昨夜送出的密报：秦赤瑛交易的具体时间、地点、兵力、物资，以及湖山第二批商队的动向、凌峰获得凝意丹等重要信息。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算计时特有的弧度。
“从东南拒狼关到此，千里之遥，我们如何能在此设局？”一名初来不久的下属低声提出疑惑，这也正是凌峰若得知此地后的第一反应。
张德显瞥了他一眼，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代表拒狼关的位置向西北移动，并未直接画直线，而是沿着一条蜿蜒的虚线：“谁告诉你，我们从东南到此，是走直线横穿沙海的？”
他指尖轻点虚线上几个不起眼的标记：“死亡沙海中，并非全无生机。古河道遗迹、废弃的烽燧、少数有暗泉的沙窝……地藏卫经营多年，自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和补给点。我们押送‘特殊物资’前往镇西堡是明线，借道沙源镇休整、与蜂三十七接头是其一。另一支小队，携带真正要紧的东西——包括那批从北莽边境‘意外’缴获的军械，早已通过这条暗线，提前抵达此处‘沙窝’秘库。兵分两路，明暗交替，方是行事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沙源镇那些人，盯着拒狼关到镇西堡的‘官道’，盯着突然出现的商队，却想不到，真正的杀招，早已通过他们眼皮底下的沙海，埋在了他们西行交易的路上。霍玄在流沙中领悟随波逐流而非挣扎，是求生之道；而我们，则是让水流按照我们的意愿，将猎物推向漩涡。”
“通知‘过山风’，按第二套方案行事。重点不是劫掠那点琉璃盐铁，是要让交易见血，让沙源镇和灰鹞部落结仇，让湖山的商队受惊。动作要快，下手要狠，然后……”他手指重重按在“狼王庭”的标记上，“留下几件‘恰好’能指向狼族的‘礼物’。”
“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镇西堡西北五十里，白水河旧营盘。
这里曾是前朝戍军的一处屯垦点，如今只剩几段残破的土墙和一口尚未完全干涸的苦水井。地势开阔，四周是平缓的沙砾地，远处有几座连绵的沙丘，视野极佳，不易被大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合围——这本是秦赤瑛选择此地交易的原因之一。
日头偏西，将人和牲口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赤瑛一方，算上她自己，仅有十一人显露于残墙之间的空地上。六头毛色深浅不一的黄牛和四匹骨架高大的单峰骆驼被拴在井边木桩上，显得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二十块用干草分隔包裹的琉璃板、几袋盐晶和铁料堆放在一旁。
灰鹞部落的头人哈桑，是个脸颊上有风霜刻痕的壮实汉子，带着八名同样精悍的部落勇士。他们仔细检查了琉璃的透光度，尝了盐晶，敲击了铁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交易进行得颇为顺利，双方甚至约定秋后用皮毛和药材再换一批琉璃。
一切看似平和。
然而，就在哈桑示意手下将第一批盐铁搬上马背时，秦赤瑛独臂忽然微微一抬，做了个极细微的“戒备”手势。她身侧的孙百均、褚燕眼神瞬间凌厉，其余八名乡勇看似随意挪动脚步，却已隐隐护住了牛驼和物资，手按上了刀柄。
哈桑见状一愣：“秦镇守，这是……”
“头人勿惊。”秦赤瑛目光扫过远处一片平静的沙丘，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有客人不请自来，大约四十骑，从西、南两个方向，呈钳形慢速靠近，距此不足二里。听蹄声，不是狼族的高头大马，但也非松散沙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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