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藤堡,藤影厅。
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明晶石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墨锭的淡雅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黄月凝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几之后,独臂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冰冷的桌面。她的对面,老藤根——根叔,如同一截枯瘦的老树根,深深地陷在一张铺着厚实兽皮的宽大圈椅里。他腰间的黄铜旱烟杆斜插着,并未点燃。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而沉静的光芒。
小雀儿乖巧地坐在靠近黄月凝一侧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数日的精心调养,她原本苍白的小脸已恢复了几分血色,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重新焕发了往日的灵动。她小心翼翼地吹着参茶上的热气,眼神却时不时好奇地瞟向那位让她感觉既害怕又莫名亲切的枯瘦老爷爷。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根叔枯瘦的手指,偶尔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发出轻微却如同鼓点般敲在人心上的“笃”声。
突然,笃笃笃!三声短促而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进来。” 黄月凝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陈掌柜那张精明的脸探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没有完全进入,只是对着室内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执事,根老,有回音了。”
根叔敲击扶手的手指蓦然停住,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掌柜。
黄月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陈掌柜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动用了所有能动的‘眼睛’和‘耳朵’,重点排查了所有药铺、医馆、车马行、客栈,尤其是那些偏僻角落、见不得光的小黑店。锦官城方圆百里,近三日,没有发现符合‘重伤、强弓、身法奇高’特征的可疑人物!倒是有几个兄弟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老鸦渡’码头附近,嗅到过极淡的、被河水冲刷过的血腥味,但痕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无法追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确信:“根老之前的判断没错,那两条大鱼…伤了,跑了!而且,跑得很彻底,没在锦官城附近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尾巴!”
“跑了?” 小雀儿捧着参茶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也顾不上疼,小脸绷紧,带着一丝后怕和愤懑,“那两个坏蛋…就这么跑了?”
黄月凝独臂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轻点,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她看向根叔。
根叔深陷在圈椅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前倾了一些。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寒流在无声涌动。他没有立刻回应陈掌柜,反而抬起眼皮,看向坐在黄月凝旁边的小雀儿,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小丫头,” 根叔的声音依旧沙哑粗粝,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伤…都好了?”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朝着小雀儿的方向点了点。
小雀儿被根叔突然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暖意,心中的那点害怕顿时消散了不少。她连忙放下参茶,努力挺直小身板,脆生生地回答:“谢谢根爷爷关心!雀儿好多啦!黄姨给我用了最好的药!” 说着,她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健康,结果动作太大,牵动了还未完全愈合的内腑,小脸顿时皱了一下,赶紧又缩了回去。
根叔看着她这强撑的模样,嘴角那刀刻般的皱纹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叹息。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转向陈掌柜,也转向了黄月凝。
根叔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转动,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他看着黄月凝,沙哑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两条受伤的疯狗留在暗处,比摆在明面上更麻烦。跑了,是好事。但…”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明面上的尾巴扫掉了,暗地里的爪子,未必就都缩回去了。锦官城…水太深。”
黄月凝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锋,独臂猛地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沉凝肃杀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根叔说得对。跑了两个,未必就没有更多藏在水下的。而且,找人只是其一。”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锦官城是水做的城!地上的路,看得见摸得着。地下的水…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那些错综复杂的水脉、暗流、溶洞、古水道…它们能藏污纳垢,也能成为敌人无声渗透、输送、甚至发起致命一击的通道!仅仅盯着水面上的动静,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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