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朱正德那具瘫倒在地、双目圆瞪的肥胖身躯,映照得如同庙宇里剥落了彩绘的泥胎。锦袍上的深紫,在昏黄的光下近乎墨黑,衬得他死灰般的脸色愈发惨然。空气中弥漫着烛烟、血腥、以及一种生命骤然消亡后独有的、冰冷的空洞感。
风吟立于尸身之前,垂眸静视。
眼中无喜。大仇得报?朱正德伏诛?这些字眼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不起半分涟漪。复仇的快意,早已在影鸦点醒“尺度”之时,便被他自己亲手锁入了深渊。杀戮,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哪怕对象是朱正德这般满手血腥的恶徒。
眼中无悲。不为这具曾经权倾仪礼城、如今却与朽木无异的皮囊。不为朱家即将到来的倾覆。尘世间的兴衰荣辱,生老病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场循环往复的潮汐。朱正德的死,只是其中一朵必然碎裂的浪花。
唯有沉寂。一种看穿了层层虚伪、洞见了最终虚无的、万古寒潭般的沉寂。
他缓缓转身,不再看那具代表着无尽罪恶与虚伪终结的尸身。脚步无声,踏过柔软的地毯,穿过那扇被他以音律破开的、依旧洞开的卧房铁门。
门外,养怡斋的庭院,狼藉依旧。受伤的家丁死士在地上呻吟,被笛音所慑的高手们兀自眼神涣散,茫然四顾。风吟的出现,让这些残存者如同惊弓之鸟,瑟缩着向后蜷缩,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再无半分抵抗的意志。
风吟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混乱,投向庭院之外,那更高处、象征着朱家“礼法”源头的方向——朱家祠堂。
他迈开脚步。不再隐匿,不再疾行。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踏过碎裂的青石板,绕过倾倒的兵刃与躯体,如同一位超脱于这场血腥闹剧之外的过客,走向那座森严的殿宇。
沿途,偶有尚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朱府护卫,远远看到他那靛青的身影,皆如同见了鬼魅,连滚爬爬地躲入断壁残垣之后,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也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整个朱府,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与胆气,只剩下一种末日降临前的死寂。
他来到祠堂门前。那两扇巨大的、钉满鎏金铜钉的乌木大门,在白日的光线下,更显沉厚、阴森。门前那两尊石狮,依旧张牙舞爪,只是那狰狞之中,似乎也透出了一丝色厉内荏的僵硬。
风吟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大门应手而开。并未上锁,或许,在朱正德心中,这座祠堂本身,便是最坚固的锁。
门内,是空旷、肃穆、弥漫着浓重香火气的祠堂正殿。巨大的梁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在布满浮雕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柱。无数乌木牌位,如同沉默的森林,层层叠叠地排列在巨大的神龛之中,接受着冰冷的供奉。这里,是朱家“礼法”的圣殿,亦是无数冤魂诅咒的源头。
风吟没有进入大殿。他在殿前那宽阔的、以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是朱家执行“家法”、彰显“礼教”威严的刑场。石板的缝隙间,似乎还浸染着未能洗净的、暗褐色的血痕。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座金碧辉煌却又阴气森森的殿宇,扫过那些冰冷的牌位,扫过这方被无数悲剧与压迫填满的庭院。然后,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片刻的静默后,他再次取出了那管翠竹短笛。
笛身温润,在从祠堂高窗透下的、略显清冷的天光中,流转着一层内敛而平和的光泽。那几滴泪斑般的竹纹,此刻看来,不再妖异,也不再冰冷,反而像是一双双凝视着这红尘悲欢、最终归于沉寂的眼睛。
他将笛孔,轻轻凑近唇边。
气息流转,沉静而悠长。
笛音,起。
非是空灵的《采菱谣》,非是讽刺的《笑里刀》,更非那引动心魔的诡异之音。
而是一曲——《安魂》。
笛音初起,极其低沉、舒缓,如同来自遥远天际的、黄昏时分的暮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无视这祠堂的森严壁垒,无视这尘世的喧嚣污浊,直接抵达某个不可知的、属于灵魂的彼岸。
旋律古朴、庄重,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肃穆的悲悯。它不诉说具体的悲伤,不控诉具体的罪恶,只是如同一位沉默的引渡者,以声音为舟,承载着无尽的哀思与怅惘,缓缓流淌。
笛音悠长,如同秋日里连绵不绝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片被血腥、虚伪和恐惧玷污的土地。它拂过冰冷的神龛牌位,拂过染血的地砖,拂过那些依旧在庭院外呻吟的伤者,拂过这朱府每一个阴暗的、藏着罪孽的角落。
风吟的心气,随着这安魂的曲调,不再是锋利的刃,不再是诡异的引,而是化作了最纯净、最平和的安抚之力。这力量中,蕴含着对生命本身的深深哀悯——无论这生命是善是恶,是贵是贱,其最终的消亡,都值得一份超脱于恩怨情仇之外的、宁静的送别。更蕴含着对逝者的尊重——无论是含冤而死的石小荷、李木匠,还是罪有应得的朱正德,在死亡面前,都剥去了一切尘世的标签,回归到生命最初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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