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祥和、暗藏喜庆的笛音,如同无形的织网,将朱正德死死缠绕。那由风吟心气所化的诡异引子,已彻底撬开了他灵魂深处最黑暗的闸门。过往的罪行,披着荒诞绝伦的“喜庆”外衣,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轮转、上演,将他一生精心构筑的“礼法”金身,从内部一点点凿穿、剥落,露出其下淋漓的鲜血和蠕动的蛆虫。
朱正德肥胖的身躯在厚软的地毯上剧烈地颤抖、抽搐。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头皮,指甲翻裂,暗红的血液混着花白的头发黏在额角脸颊,他却浑然不觉。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却涣散无光,只有无数扭曲、怪诞、血淋淋的画面在疯狂闪烁。
他看到了。 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被他用圣贤文章、用“礼义廉耻”装点了一生的自己,那个被仪礼城无数人敬畏、仰慕的“朱老太爷”,其本质,不过是一个趴在无数冤魂尸骨上吮吸鲜血、嚼食骨髓的恶鬼!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家规”、“族法”,不过是禁锢羔羊、方便宰割的栅栏!那些他挂在嘴边的“仁德”、“教化”,不过是涂抹在屠刀上的蜜糖!
“不……不是的……我是……我是大儒……我是礼教楷模……”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嘶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抓住那早已碎裂的假象。然而,脑海中那些“喜庆”的幻象却更加汹涌地扑来!
他看到自己穿着状元袍,接受的“万民朝拜”,那些叩首的“百姓”抬起头,露出的却是一张张七窍流血、充满怨恨的鬼脸! 他看到自己站在“功德碑”前,那碑文刻的不是善举,而是密密麻麻的、被他逼死的人名,每一个名字都在向外渗着黑色的血! 他看到自己寿宴上,子孙绕膝,其乐融融,可端上来的“长寿面”,碗里翻滚的却是扭曲的婴儿手臂!而他自己,正笑着将那“面条”吸入口中,咀嚼得津津有味!
荒诞! 极致的荒诞感,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恐惧! 被彻底撕开伪装、露出最不堪真面目的恐惧,如同无数根毒针,刺穿了他每一寸神经! 崩塌! 强行维持了一辈子、早已与他的生命、他的权势、他的所有融为一体的道貌岸然的形象,在这一刻,如同被抽去了基石的沙塔,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这三种情绪,如同三条属性截然相反、却同样狂暴的毒龙,在他那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又被巨大恐惧侵蚀的心湖深处,疯狂地冲突、撕咬、爆炸!
“我……我的礼……礼……” 朱正德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形状,似哭似笑,似怒似狂。他想咆哮,想辩解,想将眼前这个用笛音将他逼入绝境的妖孽碎尸万段!可喉咙里涌上的,却是一股无法抑制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洪流!
那是他内心深处,被强行压抑了一生、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罪恶感!在此刻,与那荒诞的喜庆幻象、与那彻底曝光的恐惧、与那形象崩塌的绝望,产生了最剧烈、最致命的冲突!
乐极生悲! 影鸦的箴言,如同最后的丧钟,在他灵魂深处敲响! 他以“乐”(那荒诞的喜庆幻境)为引,风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这“乐”催发到极致,引动的,却是他自身罪孽反噬的……极悲!
“哈……哈哈……” 一声干涩、扭曲的笑声,猛地从朱正德喉咙里挤了出来。起初极其微弱,如同夜风穿过枯骨的孔洞。
随即,这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放大!变得嘶哑、癫狂、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与崩溃!
“哈哈哈!!礼?!我的礼……哈哈哈!!!” 他仰起头,对着密闭的、烛火摇曳的屋顶,发出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狂笑!笑声在房间里撞击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晃动,投下更多扭曲狰狞的影子!
他笑得涕泪横流,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笑得趴伏在地,用额头一下下撞击着柔软的地毯! “好看!真好看啊!我的功德!我的寿宴!我的……哈哈哈!!我的礼法!!吃人的礼法!!哈哈哈!!!”
这笑声,不再是人类的情绪宣泄,而是一种灵魂在极致痛苦和崩溃中发出的、最后的、扭曲的哀鸣!是伪善者被剥去所有外衣后,赤裸裸的、绝望的嘶吼!
风吟静静地看着。笛音不知何时已然停歇。翠竹短笛垂在他手边,笛孔幽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目睹惨状的怜悯,只有一片看透了世事虚伪与人性丑恶的、万古不变的沉寂。
“嗬……嗬……” 朱正德的狂笑声渐渐变得力不从心,化作了破风箱般的、剧烈的喘息。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住风吟,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恐惧,以及一种……彻底的空洞。
他想说什么。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下一刻—— 他狂笑的表情猛地僵死在脸上!双目瞬间圆瞪,眼球几乎要脱眶而出!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呃——!!!”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如同鸡鸣被扼断喉咙的怪响,从他胸腔里猛地迸发!
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上一挺!随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圆瞪的双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的、凝固的恐惧与空洞。
他手中那柄早已坠地的华贵长剑,剑柄上的宝石在烛光下,反射出最后一道冰冷、讽刺的幽光。
随即,那肥胖如山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带着一身皱巴巴的紫色锦袍,如同一个被掏空了棉絮的破布口袋,轰然一声,重重地砸落在厚软的地毯之上。
溅起细微的尘埃。
烛火,依旧在不安地跳跃。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伪礼,终崩。 乐极,生悲。 朱家这座建立在无数血泪与冤魂之上的“礼法”大厦,其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柱石,已然在自身罪孽的反噬下,彻底坍塌,化为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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