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我正坐在工位上核对一份权限调整清单，手机震了一下。是行政系统自动推送的消息：十六楼西区会议室已预约成功，主题栏写着“激励机制沟通会——员工代表专场”。
这名字不是我起的，是助理加的。她觉得听起来正式点，好让参会的人感觉被重视。
其实昨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反馈。不是通过邮件，也不是在群里，而是有人悄悄把一张便签纸塞进了我办公室门缝底下。纸是打印室那种A4裁成两半的，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行字：
“创新积分算谁的？协作系数怎么评？我们不怕干活，就怕干了没人认。”
字迹工整，但用力很重，最后一笔还划破了纸。
我知道这事拖不了。再好的制度，底下不认，推起来就是空转。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各部门推上来的员工代表，有技术岗也有运营岗，穿着和平时一样，T恤、衬衫、牛仔裤，没特意打扮，说明是真来谈事的，不是走形式。
我进门时他们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抬头。空气有点闷，空调开得偏低。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倒了杯水，挨个看了眼在座的人。
“谢谢大家过来。”我说，“昨天那张纸条我看了，写得好，直接，说到点子上了。”
有人抬了下头，眼神里带点意外。
“我知道你们不是反对改，是怕改得不公平。”我接着说，“我也怕。所以我今天不讲PPT，也不念文件，咱们就聊聊天，你们想问啥问啥，我答不上来的，记下来回去查。”
气氛松了一点。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研发部的，说话慢但清楚：“李总，你说‘创新积分’要评审才能加分。可评审标准呢？是不是领导喜欢的项目就能多拿分？冷门但有用的技术，没人关注，是不是就没价值？”
我点头：“这个问题必须回答。标准我们会公开发布，分三类：技术突破、流程优化、跨组支持。每个类别都有具体案例对照，比如上周三测试组老张发现了一个数据库死锁隐患，提前规避了风险，这种就算有效创新，哪怕没上线也算。”
他皱眉：“可最后打分还是人说了算吧？”
“是人打，但不是一个人。”我说，“直属主管初评，部门交叉复核，所有记录留痕，三个月内可申诉。而且我们不会只看结果，过程也重要。你做了八成，卡在资源上没完成，只要材料齐全，照样能评。”
另一个女生举手，市场部的：“那‘协作系数’呢？我帮别人干活，对方愿不愿意给我确认？要是关系不好，故意不签怎么办？”
“双签制。”我说，“你发起协助，对方确认接收任务；完成后，双方都得提交简短反馈。缺一不可。如果一方拒不配合，可以提报观察组介入调查。我们不搞强制好人主义，但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她抿了下嘴，没再说什么。
又有人问：“新人怎么办？刚来什么都不熟，怎么参与协作？是不是一开始就被拉下？”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我没考虑周全。所以决定加一条——入职半年内的同事，在协作评分上设‘保护期’，不强制参与，也不影响基础考核。等站稳脚跟了再进体系。”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交换了眼神，表情明显缓和。
还有人提到权重问题：“现在KPI是硬指标，新加分项占多少比例？会不会变成‘你不拼命拿积分，年终奖就垫底’？”
我摇头：“首月试行期间，两个新项合计不超过奖金池的百分之十五。而且是加分项，不是扣分项。你本职工作做好了，稳拿基本盘；多付出的，额外体现。不是逼大家卷，是让看不见的努力被看见。”
说完，我停了几秒，环视一圈：“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无非是怕规则模糊、执行偏斜、最后变成领导一句话的事。我可以保证：所有流程公开，所有记录可查，所有争议有路可诉。这不是画饼，是我们自己也要遵守的规矩。”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了：“李总，我能提个建议吗？”
“请说。”
“能不能设个意见箱？匿名的。有些话当面不好讲，但憋着又难受。”
我立刻点头：“可以。就叫‘试行期反馈通道’，每周汇总一次，我亲自看，每月公开回复一次。有问题解决问题，有误会澄清误会。”
他说：“那行。我们回去也跟同事们聊聊，别一听说改革就紧张。”
我笑了下：“紧张正常。换我我也紧张。但咱们公司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个人猛，是一群人一起往前推。现在只是换个方式，让更多人推得动、看得见、有回报。”
会议结束前，我把修改后的机制要点重新梳理了一遍，当场口述，让助理记下来，当天下午就会发到全员邮箱。
散会后，人都走了，我留在会议室没动。
窗外天色阴了下来，园区路灯比往常早亮了几分钟。我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
回到办公室，我把新版本文档传进系统，归档命名：“激励机制调整稿V1.1”，附言写了一句：“基于员工代表反馈，做出三项微调，即日起进入试行期。”
点击发送。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制度这东西，设计时想得再周全，也得落地才知道哪块硌脚。有人愿意说出来，其实是好事。怕的不是提意见，怕的是沉默着执行，背地里全变了味。
我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已经开始上灯，几辆车陆续开出园区。十六楼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但我清楚，这一轮调整，至少让大家愿意说话了。
真正的管理，从来不是发个文件就完事。你定规则，也得听回声。刚性立得住，弹性走得远。
明天还得盯意见箱的第一批反馈。
不过今晚，可以先歇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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