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办公室，灯是亮的。桌上那张泛黄的纸条还在，背面那行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等你站稳了再还。”
上一次看到它，还是二十年前刚创业的时候。那时候穷得连泡面都分两顿吃，五万块钱能救命。可这笔钱来得怪，没人上门要，也没人留名。我以为是谁帮了一把，没多想。现在回头一看，哪有那么多好心人？
我把电脑打开，调出早年公司注册资料。那时候用的是老系统，数据不全，但还能查到一笔入账记录：2003年4月12日，现金存款，五万元整，经手银行是江城建设路支行。收款账户是我的，付款人一栏写着“周建国”。
这名字我一直当真了。可越想越不对劲。当年谁会用真名干这种事？而且这个人后来再没出现过，连个电话都没留。
我拨了个电话给老陈，以前在工商局的朋友，现在退了休，但门路还在。我说我想查一个人，叫周建国，时间是二十年前，地点是江城。他问查这个干嘛。我说有点旧账没算清。他笑了一声说，二十年前的事，档案早搬过好几轮了，能查到算你运气。
挂了电话，我又翻自己的笔记本。那会儿习惯记事，纸本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找到一条：2003年4月13日，早上八点，门口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递了个信封就走。我记得他说话带点北方口音，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旧皮包。他说：“不用问是谁给的，用好了自然会知道。”
这话听着就不对味。哪有送钱的人不说自己是谁？还说什么“用好了”？这不是帮忙，是投资。
手机响了，是老陈回的。他说他托人去档案馆翻了一下，确实有“周建国”的名字，但不是个人，是代持。他在2002到2005年间，出现在三家地产公司的股东名单里，都是小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法人代表都不是他，但他占股比例不小。更巧的是，这三家公司后来都被转卖、注销，资产最后流向了一家叫“恒坤置业”的企业。
我一听这名字就愣了。
恒坤集团，现在房地产圈里的巨无霸。董事长陆振邦，最近三个月动作频繁。低价收购烂尾楼，联合银行做资产评估下调，鼓动媒体发“楼市寒冬论”，搞得整个行业人心惶惶。
我马上上网搜陆振邦的公开资料。出生地是临安，但早年经历很少提。只有一篇采访里说，他90年代末在江城做过土地中介，后来靠替人处理不良资产起家。
江城。
又是江城。
我打开地图，标出那三家曾经有“周建国”入股的小公司位置。一家在城西，就是我现在调研过的那个烂尾楼盘附近；第二家在城南，靠近政府旧办公楼；第三家在开发区边缘，现在已经是恒坤集团的总部园区。
这三个点，围成一个三角形，中心正好是当年我拿钱时住的出租屋。
我不敢信。但事情凑得太齐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用假名投一笔启动资金，帮我活下来；而这个人背后的企业，二十年后成了压垮中小房企的主力；现在市场崩得最快的地方，正是当年他布局的区域。
这不是巧合。
我重新看那张借条。正面是我写的字，背面是别人写的。笔迹不一样，墨水颜色也不同，明显是两个人分别写的。我的字写得急，他的字工整，像是特意留一句话等着我看懂。
“等你站稳了再还。”
站稳？什么时候才算站稳？是我公司上市那天？还是我做成第一个公益项目那天？又或者，是现在——当我开始影响一批创业者、带动一群合作方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选的时机，太准了。
我打开天眼查，查“恒坤集团”近半年的动作。发现他们在过去九十天里，已经拿下七块低价土地，全部来自停工项目。其中四块，原本是我们文创园区的合作方在建的配套住宅区。这些项目本来进展顺利，突然被银行抽贷，资金断裂，被迫拍卖。
而拍卖方，全是恒坤旗下的子公司。
更狠的是，他们一边收地，一边对外放话，说“中小房企没有未来”，“只有规模化才能活下去”。这话听着像行业判断，其实是心理战。只要大家怕了，就不敢买，房价就会跌，他们的收购价就能更低。
这根本不是市场行为。这是围猎。
我盯着屏幕，脑子转得快。如果当年那笔钱真是他们布的局，那目的可能从来不是帮我，而是埋一颗种子。让我活下来，做点事，拉一群人，形成一个生态。然后等我做得越大，这个生态就越值钱。等到某一天，他们出手收割，不只是拿地，还要把整个链条打散重组。
而我这张借条，说不定就是标记。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灰夹克男人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施舍，也不像试探，倒像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接住了这笔钱，活得下去。
就像农民看第一株秧苗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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