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走下楼梯，手机又响了。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国际专家团已经到园区门口了，人不少，都等着你呢。”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照在文创园区的主干道上。早上还空荡荡的广场，现在已经摆满了展位，各国的小旗子挂在摊位顶上，风吹得哗啦响。
我走到入口处，看见那群人站在无障碍产品展区前。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德国男人，正低头看那张初代升降桌，手指摸着桌角的划痕。旁边一个日本女人拿着本子在记录，还有几个欧洲面孔在小声交谈。
我没急着打招呼，先站到他们后面听了一耳朵。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电动桌子。”德国教授开口，声音不大，“功能性不错，但这就是你们说的‘人文设计’？”
我走上前，拍了拍桌子：“您知道这桌子最早是谁用上的吗？不是残障人士，是个程序员。每天写代码八小时，颈椎疼得睡不着觉。他买了这张桌子，坐着写，站着改，一周后说脖子轻松多了。”
几个人抬头看我。
“后来我们收到一堆反馈，有孕妇半夜起夜怕摔的，有老人自己住怕出事的，还有家长给孩子做学习桌的。没人提残疾，也没人说帮扶，大家只说——这东西真省力。”
日本专家点点头：“所以你们不强调‘无障碍’？”
“对。我们讲的是谁都需要的好工具。就像手机最初也不是为了盲人设计的，但现在语音助手帮了多少人？技术本来就应该服务所有人。”
她笑了：“有意思。那能让我试试？”
我请她坐下，调整桌面高度。她一边操作一边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在日本推广？养老家庭可能会需要。”
“已经在谈了。”我说，“下周东京团队来考察，我们要出适配小户型的版本。”
她记下一行字，抬头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这时人群开始聚集。游客越来越多，围着各个展位拍照。但很多人只是走一圈就走，没停下来体验。
我想了想，让工作人员临时搭了个“生活实验室”。六个小房间围成一圈，每个模拟一种日常场景：术后康复、孕期起夜、老人独居、儿童成长、办公疲劳、残障出行。
我亲自带第一批人进去。
进第一个房间，里面床、灯、报警器都齐了。我说：“假设你是腿打了石膏的人，晚上想喝水怎么办？”
有人按床头按钮，灯光自动调亮，语音提醒：“水杯在右手边第三格。”
“要是摔倒了呢？”
地板感应装置触发，手机立刻收到警报，同时社区值班室也接到通知。
出来的时候，那个德国教授说了句：“这不像展览，像真实生活。”
我趁势请三位专家各讲三分钟，主题是“最打动你的日常设计”。
日本专家讲了地铁里的盲文扶手，北欧设计师说了养老厨房的无门槛设计，轮到我时，我说起了老厂区改造。
“我们拆墙的时候，发现一面砖墙上刻着七八十年代工人的名字。本来要抹掉，后来决定保留，做成记忆墙。现在年轻人上班路过，会指着说‘这是我爸当年写的’。”
话音刚落，掌声响了起来。
中场休息时，林悦跑过来：“经销商那边问能不能加展位，说产品快卖断了。”
“不加。”我说，“今天重点不是卖货，是让人理解为什么这些东西值得存在。”
她点头走了。
下午四点，我召集所有合作方开会。现场来了十几家国外机构代表，有设计公司，也有公益组织。
我说：“我们准备设立‘全球共创基金’，每年支持十个跨国项目。条件只有一个——必须中外团队联合署名，专利共享。”
台下有人举手：“如果我们买断设计，在海外生产呢？”
“不行。”我说，“这不是交易，是共同创造。你可以改，可以优化，但源头要一起算。”
意大利一位策展人站起来：“我看过你们的‘记忆工坊’，老机床零件做的灯，很有味道。我想带到米兰设计周展出，可以吗？”
“欢迎。”我说，“但我们希望你们的团队也来参与制作，不只是拿成品走人。”
他笑了：“那就合作。”
傍晚六点，中央广场亮灯。百国灯笼陆续升起，每一盏都是参展者亲手画的图案，下面写着一条愿望。
“希望厨房台面能再低十厘米。”
“希望公交车门开得慢一点。”
“希望学校走廊能多一个休息椅。”
最后一盏升空时，全场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动，站在原地抬头看。
闭幕式开始前，记者围上来提问。
“为什么把无障碍放进文创展？”
“是不是想打悲情牌？靠弱势群体博关注？”
我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泛黄的便签，念了出来：“谢谢你没有把我当病人，而是当成一个需要更好工具的人。”
现场没人说话。
我接着说：“真正的文创，不是把文化做成商品，而是把人的需要变成文明。我们做的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报警器，都不是为了标榜‘我们在做好事’，而是因为我们发现——原来大家都有难处，只是以前没人认真听。”
说完，我把门票收入明细发到群里。全部捐给青少年创新教育基金，用来培训职校学生做实用型设计。
同时宣布，三款基础专利开放给公益组织免费使用。
散场音乐响起，大多数人开始往外走。但我没动。
我在市集中间停了下来。一个盲人小女孩坐在摊位前，戴着耳机听展品介绍，声音太小，她皱着眉。
我蹲下来帮她调试音量，换了副更适合的耳机。
“哥哥讲得真清楚。”她笑着说。
周围几个人停下来看，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我摆摆手示意别拍，但她已经开口了：“这个展会真好，连听都能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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