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书房里，手机还在震动。是周女士发来的消息，说昨天教育局的人去了山区小学，不是来检查我们项目的，而是带着另一家公益组织的负责人。
对方穿得很正式，拍了很多照片，还让学生们举着新文具合影。他们当场宣布要启动“阳光成长计划”，内容和我们的帮扶项目几乎一样：每学期送学习用品，每月一次心理辅导课，每年组织一次城市体验日。
我看完了消息，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别人看谁做了什么事受欢迎，就跟风搞一个类似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照搬我们的整套流程。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搜了几个关键词，很快找到了那家机构的公众号。他们的推文写得特别漂亮，标题都是“重磅出击”“全新启航”这样的词。点开一看，连活动时间安排都和我们一模一样：上午九点集合，十点开始互动游戏，中午一起吃饭。
更让我皱眉的是，已经有三家原本和我们谈合作的企业改了主意。一家文具公司说要把捐赠名额分一半给他们，理由是“多支持几家，影响面更大”。还有一家做心理咨询的团队，本来答应给我们培训志愿者，现在说要先看看双方的合作模式能不能兼容。
我一条条记下来。不是生气，是觉得奇怪。他们抄得这么彻底，却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比如我们在心理辅导环节里加的“安全屋”设计，让孩子可以匿名写下烦恼，由专业老师一对一回应。再比如每次活动后都要做的家庭回访，了解物资使用情况和孩子情绪变化。这些都没人提。
我还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宣传的时候，只放孩子笑的照片，但从不展示后续跟进的内容。好像只要送一次东西，拍几张照，这件事就算完成了。
我拨通周女士的电话。她接得很快。
她说今天早上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对方有点为难。两家都在联系他们，资源有限，总不能让所有孩子参加两个一样的项目。而且孩子们也开始问，为什么有的人有新书包，有的人没有。
我说我知道了。让她先别做决定，等我这边理清楚。
挂了电话，我继续翻其他信息。又找到两家也在做类似项目的。一家主打短视频传播，每次活动都请网红参与，直播带货顺便捐点东西。另一家干脆在官网上写了“复制哲远模式成功经验”，还列出了我们的三个核心环节作为参考案例。
看到这儿，我反而笑了。这不是抄袭，这是公开承认自己没想法。
但我笑不出来太久。因为实际情况是，媒体的关注度确实被分散了。昨天还有记者问我，怎么看待“公益内卷”这个话题。我说我没听过这个词，他说现在很多公益项目都在抢热点、抢曝光，就像做生意一样。
我想了想，这话说得对。但我们当初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抢什么。是因为看到那个小女孩用作业本的背面画画，说新的要留给考试用。是因为听到家长说，孩子第一次有人说他很棒。
现在这些人来了，带着更大的预算，更好的设备，更会说话的公关团队。他们能把一场活动办成发布会，能拉来十个明星站台。可他们会记得那个总躲在角落里的男孩吗？会知道他喜欢蓝色铅笔，因为那是大海的颜色？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一点：如果我们不做点不一样的，迟早会被淹没。不是被打败，而是被重复到没人再在意。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顺手拿过背包里的笔记本。这是从第一年开始用的，里面记满了各种细节：哪个孩子不喜欢红色书包，哪个学校门口的路下雨天会积水，哪位志愿者特别会哄低年级学生。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写。
第一家叫“心光行动”的，重点在宣传节奏，每周必发三条以上推文，注重数据表现。缺点是人员流动大，同一个对接人换了三次。上次回访记录显示，他们承诺的心理课程只上了两节。
第二家“同行者公益”，有政府背景，资源强，但项目设计偏标准化，所有学校都用同一套教案。他们没考虑不同年龄段孩子的接受能力差异。
第三家最麻烦，叫“微光计划”，表面上是民间组织，背后其实是某电商公司的CSR部门。他们资金充足，能批量采购物资，价格压得很低。已经有人向我们施压，说我们的成本太高，不够透明。
我把这三家的情况画了个表格，标出各自的优势和漏洞。看得出来，他们都看到了我们的成果，都想分一杯羹。但他们没一个人愿意沉下去做那些看不见的事。
比如跟踪一个孩子连续五个月的情绪变化，比如为了修一条通校小路跑七趟审批。这些事不会上热搜，也拍不出好看的照片。
我合上笔记本，打开邮箱。最近几天收到了十几封咨询邮件，有高校学生想来做社会实践，有退休教师申请当远程辅导员，还有外地公益人问能不能参观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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