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的消息刚弹出来，我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明天要下雨，村里进不去人，这一周的计划全得打乱。可老厂这边不能停，尤其是下午两点的设计筹备会。
我抓起外套往门口走，顺手给林悦发了条语音：“别去公司等了，直接来红星机械厂，越快越好。”
车开得比平时猛，拐进厂区的时候轮胎碾过一滩积水，溅了一身泥点子。刘德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下车就说：“张师傅他们几个都来了，在东车间那边等着。”
“陈工呢？”
“刚还在调第三台冲压机，听说你要开会，立马把手头活放下了。”
我点点头，直奔东车间。门一推开，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钻进鼻子。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暖水瓶和几个豁口的茶杯。张师傅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块布，正慢悠悠擦一把扳手。看到我进来，他抬头点了下头。
林悦是开车来的，跟着我后面进屋。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背着个帆布包，跟这满墙油污的老厂房格格不入。她刚站定，就掏出笔记本打开，一副随时要记录的样子。
我没急着说话，先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听我说方案，是想听听你们的故事。这个厂怎么活过来，得由你们说了算。”
屋里静了几秒。
张师傅放下扳手，“我能说啥？干了一辈子，就是拧螺丝、换模具。”
“那就从拧螺丝说起。”我说，“你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九七年夏天，三十六度，车间没空调。一台进口设备坏了，国外专家说修不了，得换整套系统。我们几个人连着熬了三天，最后用土办法把主轴校正了。那天下班前机器响了第一声，所有人鼓掌。”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工人接话：“还有过年的时候，厂里发福利，每人两斤猪肉。大伙儿舍不得拿回家，聚在食堂自己炒菜喝酒。那时候穷，但热闹。”
另一个声音响起：“边角料也不浪费，我记得给家属院的小孩做过小汽车，铁皮焊的，能推着跑。”
林悦一直低着头写，突然抬头问：“这些边角料做的玩具，还有留下的吗？”
没人回答。
过了会儿，张师傅说：“我家阁楼可能还有一辆，锈透了。”
林悦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又问：“车间里的操作台，每个人的位置固定吗？”
“当然。”陈工走进来，顺手把安全帽挂在门边钩子上，“每台机床对应一个人，十年不变。我的位置在西头第二台，台面上刻着‘陈’字，是我徒弟去年补的。”
林悦起身走到墙边，拿出手机对着几处斑驳的墙面拍照。一处是墙上用红漆写的“安全生产”，字迹歪斜；另一处是控制台侧面一道深深的划痕。
“这道印子是谁留的？”她指着划痕问。
“我。”陈工走过去，“八九年第一次独立操作，手抖了一下，刀具崩了，划出来的。后来每次开机都看得见，提醒自己别再犯。”
林悦没说话，翻开本子快速画了几笔。
我把文件夹打开，把第363章找到的那批资料拿出来摊在桌上。泛黄的纸页上全是手绘图纸，标注着“齿轮啮合标准”“液压系统维护流程”。最上面一张写着“红星机械厂技术传承手册（内部）”。
“这些东西，不是档案，是根。”我说，“咱们建文创园，不是拆了盖新的，是要让这些手艺被人看见。”
林悦看着那些字迹，忽然停下笔。“我之前想的是怎么让这里看起来有工业感，现在明白了——真正的工业感不在外表，是这些人干过的活，流过的汗。”
她翻到新一页，开始画草图。
第一张：用报废机床的框架做成入口雕塑，底座刻上每位老工人的名字。
第二张：走廊墙面用废弃零件拼成壁画，图案是工人交接班的场景，背景是老厂地图。
第三张：导视牌设计成老式工牌样式，字体模仿当年厂报的手写标题。
她一边画一边念：“休息区可以叫‘夜班茶水间’，展柜里放当年的饭盒、手套、工作证。甚至可以复刻一套老工装，做成纪念品。”
张师傅凑过去看，指着其中一幅说：“这图里的人，穿的是七十年代的制服，领子不一样。”
“您还记得细节？”林悦问。
“当然。蓝卡其布，四个兜，左胸绣编号。我衣柜里还收着一件。”
屋里气氛变了。一开始的拘谨没了，老工人们开始主动翻记忆。
“仓库后面那个水泥台子，是以前做动平衡试验的地方。”
“东墙根下埋过一根备用传动轴，说是等以后技术升级用，结果一直没挖出来。”
“锅炉房顶上的旗杆还在，国庆节升旗用了三十年。”
林悦不停地记，本子很快写满了。她最后合上本子，抬头看我：“设计方案我可以今晚出初稿。但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在这住几天？我想多拍些照片，跟他们多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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