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扫了一眼,他手背上的老筋全爆了出来。
“放他娘的狗屁!”
老兵破口大骂,口水喷了一地。
“张六,两年前在北坡烂在泥沟里,骨头都是我拿席子卷的。”
“刘大柱,老光棍一个绝户,这名册上他从哪凭空冒出个十八岁带把的儿子!”
杨放几步扑过去,想要抢夺册子。
老兵身形借力倒退,直接融入几十个同袍的掩护之中,将名册高高举起。
“弟兄们睁开眼看清楚!这上面还有提刑司查验过的大印!”
杨放的命令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防线崩溃,士兵们冷着脸,主动让开通往绞盘的道路,不再阻拦任何动作。
杨放在城墙上站立许久,听着周围甲叶碰撞的声响,最终颓然还刀入鞘。
“放下吊桥,开城门。”
粗大的绞索剧烈摩擦着铁轴,沉重的木吊桥轰然落地,激起一丈高的雪尘。
顾长清跨过木桥,直视站在门洞内的杨放。
“锁死内门,今日谁也不许出城。”
“晚了,内门半刻钟前已经开了。”
杨放面若死灰,嘴唇发颤。
“走了什么人?”
“辽东都司八百里加急军务,十二骑铁骑护送。领头出关的,是咱们这的游击将军孙鹤。”
“说出孙鹤的身段与旧疤特征。”
“年过四旬,七尺身高,左脸颊带贯穿老箭疤,面色发紫。”
郭石头拼命摇头,嘴唇咬破。
“三公子是个白脸后生,再怎么化妆,也扮不像那张糙脸的老军痞。”
“他可以藏在随从的队伍里混过去。”
柳如是握着剑柄开口。
杨放咬着牙补充道。
“十二骑里,确实带了个瘸腿、没右手的提刑司老仵作。”
“孟良拿火牌作保,说是奉了顾大人的急令,去关外查验尸首的。”
城内风雪未停,主街铺着平整的新雪,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十二匹重甲快马的蹄印杂乱,直指北门方向。
印记在关仓门前的青石板上断了一截,雪窝里落着几滴醒目的蓝蜡。
从北路阻截棺车归来的冷锋,此刻正蹲在那蜡滴旁。
“有人在关仓屋檐下重新启封文书,重新盖了章。”
关仓半开的厚重门槛外,一名小卒被硬物砸破了头,躺在血水里呻吟。
被冷锋拿雪搓醒后,小卒抓住冷锋飞鱼服的袖口。
“孙……孙将军入仓查阅冬至换防册子。”
“随行的一个年轻兵丁,左手拿笔签押的时候,手划伤了,血滴在案卷上了。”
顾长清步入昏暗的关仓。
长案上铺着用来吸墨水的粗黄草纸,边角放着半口大碗未完全结冰的浊水,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膜。
柳如是手指轻沾油膜,在指尖碾了碾,凑近鼻尖闻了闻。
“化胶脱面皮用的专用油剂,里头加了松香。”
草纸上散落着五点血迹。
前四点圆润无规则,第五点向外拖出尖锐的毛边。
那是典型的左手握笔、受伤滴落并随着笔锋拖拽的轨迹。
顾长清翻开案上的名册。
孙鹤亲军的旧档本是十一人,今日新过的文书上却写着十二人。
多出那人名讳:葛三。
下面用朱笔写着注记:黑河卫籍,岁二十一,孤儿。
面部被大火烧毁,不可辨认。
赵刚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满脸嫌恶。
“随从,也是具死人的壳子。”
苏慕白手指快速划过缴获的那本厚名册。
“黑河卫那批三百多人的造假册里,根本没有葛三这个人。”
顾长清的手指按压在书脊上。
前页脱缝处有细微平滑的刀痕。
这本册子是刚被人用细线新缝合过的。
他用刀尖挑断外侧细线。
夹页中掉落一张发黄的旧纸。
记录的是铁岭城外乱葬岗抛尸旧档。
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写着:
葛三,死于承德十一年。
年方十六岁,烧死。
赵刚掰着冻僵的手指头掐指一算。
“三年前死在乱葬岗的娃子,活到如今,正好凑够十九岁。三公子这是卡着岁数,强行顶了这么个缺。”
郭石头摸着自己缺牙的位置,连连摇头。
“不对。”
“何处不对?”
“在地牢里,不管死士还是那些狗牢头,只叫他公子。三公子这称呼,只有裴寒渡亲口喊过。”
郭石头眼里满是恨意。
“三公子……”
顾长清手指用力碾压着薄纸,“第三具用作通关顶包的尸体。”
门外响起盔甲碰撞的清脆响声。
杨放反剪着经历官孟良的双臂,一脚踹在他膝弯里,将他推入关仓。
孟良官帽早就掉落,乱发披散,脚上没穿皮靴,只穿着单薄的布袜。
顾长清将名册推到他面前。
“葛三是何人?”
孟良盯着纸面,牙关咬得嘎吱响。
“是……是孙将军亲口招募的新兵。”
“你说谎,你左侧腮肉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咬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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