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按了按毯面,毛料厚实匀整,边缘的线脚走得齐整。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更路簿,在末页记了一笔:波斯地毯,暗红底金纹,可换厚棉布或青瓷小件。然后把毯子重新卷好,让阿福搬回墙角。
过了两日,阿尔瓦罗又差人送了一张纸条来,用华语写着几个字,字迹比上次略工整了些——下月初,有船从果阿来,带香料和犀角。若来厦门,可细商。沈万山看完纸条,搁在抽屉里,没有回信。
这几日码头上关于波斯商人的消息零星传开。常年在码头收渔获的老李跟人闲聊时说起,那艘波斯船在厦门港停了三日就走了,走之前把船上剩下的几匹粗布都换成了当地的茶叶和干果,还跟码头上的人学了几句闽南话。有人问沈万山那两卷毯子换得值不值,他说:等过阵子就知道了。话题便转开了,说起别的事。巷口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看一只卡在墙缝里的椰子壳,其中一个捡起石头砸了两下,壳裂开一道缝,有汁水渗出来,他凑近闻了闻又放下了。沈万山从他们旁边经过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下的东西,也没有值得写进本子里的发现,便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了。巷口的瓦檐间垂着一根半枯的藤蔓,叶子已经落尽,仅剩的细茎正顺着墙角的阴凉生长,贴着砖缝的边缘,绕开长有青苔的几块,找到了阳光照不到的缝隙,然后贴着墙根继续往前探。
那根藤蔓在巷口的墙缝里又长了几日,沈万山每日路过时都会看一眼。起初只是几片新叶,后来叶柄伸长了,沿着墙根的砖缝往东边探出去一截。他没有去碰它,只是每次经过时目光会落在那道弯曲的细茎上片刻,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阿尔瓦罗的纸条还搁在抽屉里,沈万山隔两日会拉开抽屉看一眼,确认纸条还在,又合上。到了下月初的前两日,他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让阿福备船去厦门。那天阿福正蹲在码头边清洗一批旧渔网,听见喊话后放下网站起来,跳上船去准备缆绳,动作很快。
福兴号到厦门港时,码头上停的船比上回又多了一艘。那艘果阿来的船停在最外头,船身比福兴号宽出一截,船舷漆成深褐色,船尾飘着一面浅色的三角旗。沈万山靠岸后没有急着下船,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才沿着跳板走下去。码头边阿尔瓦罗正坐在一只木箱上晒太阳,看见他便站起来,指了指那艘果阿船的方向:香料和犀角,都在舱里。他愿意换粗布和铁器。沈万山走过去绕着那艘果阿船走了一圈,船舷上的漆皮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船帮吃水线位置的水渍界限清晰,大约是走了不短的路程才靠的港。他回头对阿尔瓦罗说:我带了铁器和几匹厚棉布,先看看货再说。两人便沿着码头往那艘船的方向走去了。
那批香料从船舱里搬出来时,气味在码头边散开,混着海风里的咸味,站在几步外也能闻见。沈万山蹲下来抓起一把干胡椒闻了闻,又看了看犀角的大小和切口,心里有了数,便报价换了。阿尔瓦罗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等双方清点完货物数目,在各自的册子上记下了数额,这次交易才算收尾。沈万山从果阿船上卸下来两箱香料,又花了一下午的功夫和波斯商人带来的几个水手把剩下的布匹和铁器按各自的需求分完,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收工。
返程时天已经黑了,福兴号打着灯笼沿着岸边往回走。沈万山坐在舱口,在《更路簿》上记了一笔:果阿船,香料换铁器布匹,价平。他搁下炭笔,合上簿子,望着远处月港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船行过去时那些光被船头剖开又合拢。水波还在继续从船尾向两岸扩散,一层叠着一层地越过尚未收网的渔船,朝着更远的地方铺过去了。
回到月港后的几日,沈万山把从果阿船上换来的香料分成了几份。一份留着自己用,一份送到了陈家娘子的铺子里,托她兑成酒料试试,剩下的大头让阿福搬到了码头边老王头的摊子旁,用油布盖着,等过两日有人来看货再说。
那天午后,沈万山正蹲在仓库门口整理缆绳,巷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是阿尔瓦罗船上那个年轻水手,手里拿着一卷纸,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把纸卷搁在膝上展开,纸上画的是厦门港到果阿之间的海岸线轮廓,线条比上一回那张粗一些,沿线标了几个小圈,圈旁用字母写了注记。他指着其中一个圈说了一句话,又说了一个地名,然后把纸卷递到沈万山手里,站起身,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沈万山看着手里的纸卷,上面的铅笔线条和墨色标记像是刚画上去不久,纸背还残留着一条浅浅的折痕,大约是在怀里揣过一阵。他把纸卷看了两遍,没有当场拓到《更路簿》里,小心地卷好了,搁在桌案最里侧的位置。
傍晚时分,周巡检路过码头时停了一步,问了一句那条果阿船走了没有。沈万山说走了,前两天就离港了。周巡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下回有佛郎机人来,要先报备,别让他们在码头乱走。沈万山应了一声,周巡检便背着双手走了。
入夜后,沈万山在灯下把那卷纸又铺开看了看。画上的海岸线比他自己走过的航线略长一截,标着小圈的位置在地图上看不出具体是哪里,但纸上注记的字迹和写法与阿尔瓦罗那本厚册子里的手笔一致。他没有在纸卷背面加注,也没有把这段新信息录入簿子,只是按原样收进了木箱里,和炮架图纸、棕榈图放在一处,把木箱锁好,搁回墙角。窗外传来一两声隐约的吆喝,大约是夜归的船正在靠岸,他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那阵在水面上渐渐散开的动静,并没有起身去查看,只是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摊开另一册账本,把今日的支出和收入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本子,吹了灯。木箱在墙角安放着,里面压着几层纸,各自标记着不同方向上的海岸线和尚未量尽的深度,被一把刚刚转动的钥匙锁在了油灯的光照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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