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交易在码头边如期进行。沈万山让人把那十匹云锦抬到阿尔瓦罗的船边,布匹用油纸裹着,解开一角露出织金纹样,在日头底下泛着细密的光。阿尔瓦罗蹲下来摸了摸布面,又凑近看了看纹路的走向,点了点头,让手下把那只红宝石盒子递了过来。他没有再讲价,收好了云锦,又让伙计搬出五十斤胡椒,麻袋口扎紧了,搁在码头上。
沈万山接过红宝石盒子打开看了看,合上盖子,又伸手翻了翻那幅炮架图纸,确认边角的几行标注还在,然后交给阿福收好。他指了指阿尔瓦罗船上那本常被翻看的厚册子,问了一句,阿尔瓦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愣了一瞬,摇了摇头,比划着说那是他自己的记录,不换。沈万山没有再坚持,转身准备走了,阿尔瓦罗却在后面补了一句,说那个册子可以借他抄录一下航线部分——三日为期。
当天傍晚,阿尔瓦罗差人把那本厚册子送了过来。送来的是个年轻水手,把册子交给阿福后便走了。册子封皮是厚皮革的,边角磨得发亮,翻开来里面是手绘的航线图,沿岸的轮廓线条用细笔描过,港口位置标着字母,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记。沈万山把册子在桌案上摊开看了一会儿,拿出炭笔和自己那本《更路簿》,摊平了页面对照着。他把那些注记逐行看过,凡是地名对应的海流方向便添在《更路簿》的相应位置上,不确认的留着不填,等日后找机会再说。抄录花了两天半,到了第三天上午,他把册子用油布裹好,让阿福送还了回去。他走时又问了一句下周在厦门港还有笔生意要谈,你要不要同路?沈万山想了想,说到时候看了再说,没有当场应下。阿尔瓦罗听了没有追问,把册子收好,转身回了船上。
周巡检那边按旧例记下了交易详情,在簿子上勾了一笔,说了句那银表走时倒准,便没有再提。沈万山回去之后,阿福把新得来的玻璃珠和红宝石分开收好,跟那册抄下来的厚册子线稿放在同一只木箱里——松木的,边角钉着铁片,是沈万山跑船专用的。他在码头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新到的草垫被日头晒得卷起边角,伙计们正从舱里一捆一捆地往外搬东西,吆喝声和岸上的市声交叠在一起,隔着船板传过水面,又传进船舱,在这个他看惯了的码头上汇成一种时断时续的响动。
阿尔瓦罗那本厚册子还回来之后,沈万山又翻了两遍。他把自己《更路簿》上新添的几处注记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抄错,才合上簿子放回柜子里。那幅炮架的图纸被他压在桌案底下,用一块干布盖着,偶尔掀开看一眼,看完又盖回去。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阿尔瓦罗派那个年轻水手来送了一封信。信纸是羊皮纸,边缘裁得不太齐,上面的字写得细密,用的是字母,沈万山看不懂,但信的末尾画了一幅简笔的小船图,船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片未标注的海域。旁边用华语写了两行字,字迹比正文粗糙,像是临时描上去的——厦门港,有波斯商人来,带地毯和银器。四日后。沈万山看了那两行字,把信纸折好搁在桌角,没有回信。
四日后,沈万山在厦门港的码头上看见了那艘波斯船。船身比阿尔瓦罗的船略长一些,帆布是暗红色的,垂落时在桅杆上堆成厚厚的一叠。船头站着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人,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和鼻梁,看见沈万山的船靠过来,没有动。旁边阿尔瓦罗正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拿一块布擦他的望远镜镜片,看见沈万山下了船便站起来,冲他点了下头,指了指那艘波斯船的方向,说:地毯,银器。可以用布换,也可以用瓷。沈万山没有立即回答,先沿着码头的方向走了一段,看了看波斯船上卸下来的货——几卷毯子叠在一起,在日光下显出深红和暗金的颜色;旁边的箱子里码着几排银盘,盘面錾着细密的花纹,在光线里泛着哑光。他看完之后才折返回来,对阿尔瓦罗说可以用青瓷换两卷地毯,并让伙计们把货搬过来交接。波斯商人没有还价,点了头,双方在码头边的石台上完成了清点,各自确认了一遍。
傍晚沈万山回到月港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把那两卷地毯扛回仓库里,没有铺开,只是并排搁在墙角。阿福从后头跟进来时肩上还背着那只旧木箱,他把箱子搁在地上蹲下来,正要起身时看见了墙角那两卷毯子,便多看了几眼才站起来。沈万山转身把仓库门掩上,扣好门闩,拨亮了油灯。灯焰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毛料的边缘在光里浮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还没有被走过的足迹踩实,正贴着墙脚放平,等待第一双脚或第一道目光沿着它的表面落下来。
那两卷地毯在仓库墙角搁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沈万山去仓库时,阿福已经把其中一卷搬到了门口空地上,铺开了一角。晨光斜斜地照在毯面上,露出暗红色的底纹和金色的线条,纹样是重复的几何图案,边角收得齐整,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排细小的深色线脚,像是针脚和纹路刚好在边缘处相接。阿福蹲在旁边拿手指沿着那道边线慢慢推了一段,抬头说:这毯子比咱们的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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