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捏着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温。他抬头看向李贤,见老臣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添了几缕,衬得额头上的伤疤愈发浅淡了,便道:李爱卿,随朕去暖阁走走吧,外面冷。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炭块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朱见深亲手给李贤倒了杯热茶,茶汤在白瓷盏里泛着澄黄的光,热气升起来,在李贤面前聚了一小团又散开。他端着茶盏坐在旁边,说:爱卿,父皇说,朝政上的事,多听你的准没错。他还说你是撑得住事的人,他在位时亏欠你的事,让我替他补上。
李贤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才放下,叹了口气:陛下,老臣不敢当。只是先帝常说,治国如栽树,根要深,叶要疏。根深者,是民心;叶疏者,是轻徭薄赋。他后来常常翻一本书,是于谦留下的,他批注了许多,说没来得及做的,让下一辈人替他做完。他顿了顿,陛下今早处置漕运和边患的旨意,深得民心,老臣替百姓谢过陛下。
朱见深笑了笑,那笑容里还带着少年人残留的腼腆,但底下的定力已经比早晨站在丹陛上时稳了许多:其实……朕也怕做错。昨晚翻父皇的起居注,见他写每临朝,如履薄冰,以前不懂,今日才明白。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玉佩,今早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下面跪着,朕忽然想起父皇那句话——他不是在说朝堂高低,是在说那分寸,薄了会裂,厚了就踩不实。那时还不大能懂这句话的分量,如今站在这里,才明白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应着一桩自己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摊开在龙椅下面。
李贤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封皮是靛蓝的粗棉纸,边角磨得发白。这是老臣整理的《新政十策》,涉及屯田、吏治、海禁……请陛下过目。有些是于谦当年提过的,有些是这几年臣自己琢磨的,都写在一起了,陛下有空时翻翻,挑着能用上的使。
朱见深翻开册子,见里面字迹工整,每一条都附着实例,比如海禁过严,致沿海百姓无以为生,反投倭寇,下面详细记着去年福建月港的骚乱,有几处被红笔圈着,大约是他看过之后特意标注的,读来触目惊心。他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海禁……父皇在位时,为防倭寇,几乎禁绝了海上贸易,可沿海的奏章里,还是常说倭患不止,禁了百姓的活路,倭寇也没有少。
堵不如疏。李贤道,声音不大但稳当,百姓有生路,谁愿铤而走险?老臣以为,可先在广东、福建设几个通商口岸,让官府严加监管,既让百姓能靠海吃饭,又能收关税充盈国库,一举两得。
朱见深看着窗外的雪,雪光映得他眼睛发亮。他想起小时候听万氏说,她老家在苏州,祖父曾是海商,说大海里有会发光的鱼,有载满香料的商船,那时他总缠着要听海的故事,把被子裹在身上假装是船帆,在冷院的炕上划来划去。那些故事里的船在遥远的海面上来来回回地走,而现在的他坐在暖阁的窗边,正要把一条更长的船路推进现实的风浪里。他合上册子,语气笃定:准了。就依爱卿所奏,先从福建月港试起。传旨,命福建巡抚勘定口岸,三个月后,朕要看到通商的章程。
李贤起身叩拜,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比方才利落了些。他直起身时看着眼前这位刚满十八岁的新君,忽然觉得,龙椅上的年轻人虽带着几分青涩,眼底却有光——那光是从南宫冷院的苦日子里磨出来的韧性,是藏在温和底下的决断,像初春的嫩芽,看着柔弱,却能顶开冻土,在墙根底下自己找到透光的裂缝钻出来,然后慢慢长成墙荫里第一片站稳的叶子。
暖阁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又因枝干的温度很快融成水珠,顺着树皮往下淌。朱见深走到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玉面上那个字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对着飘落的雪花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回应那张字条上的两个字,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雪落无声,可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声,该听见的人早就听见了。
登基后的第三日,朱见深独自去了文华殿。殿里没有旁人,只带了两个内侍在门外候着。他走到东次间那排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了色,但翻开书页,里面的批注还在。那是于谦当年留下的手迹,墨色已经泛褐,边角被人反复翻过,折痕处纸面薄了不少。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那本书一页一页翻开来看,看到有折痕的地方便放慢一些,等翻到最末一页才合上,搁在案角,没有放回书架。
接下来的几日,朱见深每日早朝之后都会在文华殿坐一个时辰。有时批阅奏折,有时翻几本旧档,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看着殿外庭院里的积雪慢慢融化。雪化的时候,檐角的冰凌滴水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起初是一滴一滴地落,后来渐渐连成细线,把阶前的青砖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他每天经过那道廊子时都会看一眼那些湿痕的范围,发现它们在一天天朝外扩展,像是一张缓慢摊开的地图,把回暖的边界一寸一寸地向远处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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