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朱见深在文华殿召见了李贤和几位近臣,把李贤那本《新政十策》中的几条拿出来议了议。李贤坐在下首,腰上还垫着个软枕,大约是旧伤坐着久了会疼,但说话的声音依旧沉实。朱见深把那本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一行字问:屯田这事,朕想先从京畿附近试行,不必大动干戈,找几处闲置的官地先种一季看看,若收成好,再往各处推。李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旁边几位臣子各自提了几句意见,有的说可行,有的说要先清丈田亩,朱见深听完,没有当场定下,只说先记着,容后再议。
散朝后,朱见深没有回暖阁。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走到太液池边上。池面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但靠近岸边的浅水处已经露出了一线水面,日光落在上面,映出细碎的亮光。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线水面的温度——指尖触到冰凉的池水,又缩回来。他站起来,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池中心那些尚未化开的冰面上,有两只灰白色的水鸟正从远处缓缓走来,在冰面上留下一串细浅的爪印。冰面映着天光,泛着白亮的色,那些爪印顺着风的走向朝岸边延伸,越来越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冰面慢慢靠岸。
太液池的水面在二月初化开了大半,池中心的冰已经碎成几块浮在水面上,边缘被日头晒得薄了下去,透出底下暗绿色的池水。朱见深这几日午间常会绕着池边走一走,走得慢,有时停下来看看水面,有时弯腰捡起一块被水冲上岸的小石子,在手心里掂一掂,又放回原处。跟在身后的内侍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跟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有一回朱见深在一块刚化开的浅水处蹲下,看见水底沉着几片枯叶,大约是去年秋天落进去的,被冰封了一个冬天,如今冰融了便又露了出来。他看了片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朝政上的事务日渐多了起来。每日早朝之后,司礼监递进来的奏折在文华殿东次间的案上叠成厚厚一摞,朱见深逐本翻看,有急务的便即刻批了发回去,其余的留到下午再细看。他在批注上用的字数不多,往往三两句便把事情交代清楚,遇上有地方官员奏报灾情的,他会在二字旁边加上不得拖延四个字,有时再补一句沿途设粥棚,灾民过境不得驱赶。那些奏折被批完之后送回各衙门,经手的人大约会留意到新君落笔时用的是朱砂,字迹端正而清楚,不像先帝在位晚期那样有时写得草率难辨了。
二月十五那日,李贤入宫陛见。他进暖阁时腰间的旧伤让他比平时慢了半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才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的条陈,没有急于递上去,先问了一句:陛下最近常去太液池边散步?
朱见深正在案前批一份关于苏州织造的奏折,闻言抬起头来:李爱卿怎么知道?
宫里人都说,陛下每日午后会沿池边走一阵。李贤在椅子上坐下来,老臣想着,陛下大约是喜欢看冰化开的样子。
朱见深搁下笔。他把手边那本《新政十策》的册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说:爱卿上回提的屯田,朕让人查了京畿附近的官地,找到三处闲置的旧屯场,加起来约有两百亩。朕想先找人试种一季,若收成比预期的好,便可在周边推广。李贤听了之后说:陛下可知那些旧屯场为何闲置?朱见深摇了摇头。李贤便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的地图,摊在案上:老臣让人查过,那三处地本是景泰年间屯田之所,后因河渠淤塞、地力渐薄,陆续废弃。若想复耕,须先修渠引水,否则种了也是白种。先帝在时便有人上过这个折子,可惜那时的户部把银子挪去修皇陵了,这事就搁下来了。朱见深凑近了看那张地图,图上河道与水渠的走向和实地几乎一致,几处干涸的渠段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附注着大致的水文情况。
他看完了,把地图轻轻折起,放回案上:先不急着拨银子。朕先让人去看看那几段渠还能不能用,若只是淤塞,就清淤引水;若渠底坏了,再议修渠的事。至于银子,先不动国库,让工部拟个清单,看能不能从内帑里匀出一笔。李贤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其他几份文书,过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肯先看渠,后看田,这法子比先帝在时务实。先帝在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年北方有战事,工部实在抽不出人手,这事就搁下了。如今若能把那段渠清出来,地力恢复了,便是往后十多年的收成。他站起来叩了首,没有再多说,退出了暖阁。
朱见深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张地图看了看。图上那些干涸的渠段,从纸张泛黄的折痕处延伸向纸张边缘,画线的笔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约莫是几年前添上去的。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头西斜了,把太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暖金色,池边那排柳树的枝条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绿,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可仔细看时,能看见那些细枝顶端鼓起一粒粒极小的芽苞。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内侍进来添灯才转身回到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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