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八年正月,北京城的雪还未化尽。紫禁城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白,檐角的走兽被冻得发亮,龙吻的边沿凝了一排细长的冰凌,风一过便轻轻颤着,落下一两滴化开的水珠。朱见深穿着簇新的龙袍,站在奉天门的丹陛上,指尖攥得发白。昨夜钦天监来报,说今日辰时三刻有五星连珠的异象,是大吉之兆,可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朝臣,膝盖却沉得像灌了铅——那身十二章纹的龙袍重得不像是布料裁的,倒像是一整面墙压在了肩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反弹回来,震得他耳膜嗡嗡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两遍才渐渐收住,余音贴着地面的积雪滑出去,最终消散在石狮子和汉白玉栏杆之间的冷风里。
他想起上个月,父皇朱祁镇弥留之际,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时乾清宫的炭火烧得正旺,可父皇的手却凉得像冰,声音断断续续的:见深,这江山……父皇交到你手里了。他睁着眼,眼里的光像将熄的烛火,最后一缕火苗在风里挣扎着不肯灭,别学你叔叔,也别学我……守住这摊子,别让百姓骂娘。朱见深当时只敢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父皇的手在他腕上又捏了一下才松开,那力道他至今还记得,像是一段话递过来时,被另一个人用力握实了才肯放。
礼官唱喏声中,他被引着坐上龙椅。宝座太高,他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朝臣的脸——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是父皇留下的肱骨,跪在最前面,起身时动作迟缓,膝盖大约已经不太利索了;有眼神闪烁的新贵,是趁夺门之变上位的投机者,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他;还有几个面生的,许是哪个藩王举荐的亲信,官袍簇新,像是刚裁的。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依次移过去,一张张看,认出了大半。忽然他在后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华盖殿大学士李贤,正扶着案几慢慢起身,腰杆虽然挺着,可动作里透着吃力。去年李贤为了替于谦平反,跟父皇据理力争,被廷杖三十,至今走路还不利索,此刻站直之后,衣袍下摆有一处微微绷着,大约是伤处还没好利索。
众卿平身。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飘,落在空旷的殿宇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赶紧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众卿平身。
朝臣们起身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里,朱见深的目光又落回李贤身上。他想起小时候被废去太子之位,圈在南宫冷院里的日子,每天能见到的只有宫女万氏和几本翻旧了的书。那时李贤偶尔会借送书的名义来看他,隔着宫墙递进来几包麦芽糖,让万氏转交给他,说殿下多吃点甜的,日子就不苦了。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只记得麦芽糖的甜味能压住冷院里的霉味,攥着糖纸的时候,觉得墙没那么厚了。
陛下,户部尚书马昂出列上奏,声音把朱见深的思绪拉了回来,江南漕运淤塞,粮船滞留淮安月余,恐误春耕,请陛下下旨疏浚河道。
朱见深定了定神。他记得父皇留下的奏折里提过这事,说漕运是国之命脉,断不得,有一封奏折的边角被反复翻过,折痕都磨白了。他看向李贤,见老臣在人群中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道:准奏。着工部尚书亲往督办,拨内帑银五万两,务必三月内通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拨银之事,在朝中当众说明去处,每一笔支出都要有人经手、有人核验,年底前将用项清单递上来。传旨工部,沿途征用的民夫按日给粮,不得摊派。
马昂叩谢退下,兵部尚书王骥又出列:瓦剌部落在大同外徘徊,劫掠边民,请陛下增派兵力驻守。
朱见深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记得大同的城墙,去年跟着父皇巡边时见过,砖石上还留着箭簇的凹痕,城垛的缺口处填了新砖,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在暮色里看得很清楚。传旨,命宣府总兵杨信率三千骑兵驰援,粮草从山西布政司调拨,不得扰民。他停下敲击的指节,声音稳了一些,告诉杨信,守住城池即可,不必主动出击。春耕在即,别误了农时,他若把士兵拉出去打了仗,回来田就荒了。
朝臣们互相看了看。先帝在位时对瓦剌向来强硬,这位新君却似乎更重而非,有人微微皱了皱眉,有人低头不语,大约是在掂量这道旨意背后的分量。李贤站在人群中,却暗暗点了一下头——战火一动,最苦的是百姓。新君这道旨,是把民心放在了前头。
朝会散时,朱见深正要转身回暖阁,被李贤叫住了。老臣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捧着递过来:陛下,这是先帝临终前让老臣转交给您的。他说等您登基之后再给,让您自己拆。
锦囊是明黄色的绸布缝的,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蜡印,印文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朱祁镇三个字。朱见深拆开锦囊,里面是半块玉佩,刻着一个字,玉质温润,边角磨得光滑,是他小时候戴过的那块——在南宫被废去太子之位的时候,这半块玉佩跟着他住了好几年,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他以为丢了,原来是被父皇收走了。锦囊底还有一张字条,是父皇的笔迹,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大约是握笔时手已经不稳了。上面只有两个字: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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