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
那是被岁月和某种能量场共同腌透了的、沉甸甸的黑。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五尺,再往前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嘴吞掉了。
“这地方……”影晨压低声音,难得没有贫嘴,“吃光啊?”
老观没回头,握着那根细长签子的手稳稳地探向前方。签子尖端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荧光,像是某种被唤醒的古老信物。
“观脉台的核心区,原本常年有地脉能量照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飘忽,“现在能量断了,灯自然灭了。”
石铎抱着安魂枝,目光扫过两侧岩壁上那些被烟熏火燎般污迹覆盖的、隐约可见的符文刻痕。他的声音发紧:“这些符文……被人故意破坏过。”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确实是破坏。不是岁月的自然剥蚀,而是用某种坚硬锐器一道一道刮毁的,力道狠戾,像是在宣泄某种刻骨的恶意。
“苍琊。”老观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握签子的手紧了一瞬,“他当年脱离地衡司前,来过这里。”
“你怎么知道?”影晨问。
老观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慕晨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
通道比想象中长。
或者说,是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压抑的能量场扭曲了人们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影晨第三次想问“还有多远”时,前方的空间忽然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天然溶洞,约有两三间房大小。洞顶极高,没入黑暗看不到顶。四壁残留着地衡司特有的古朴符文,但绝大部分都被破坏了,只剩下些断壁残垣般的纹路,像没烧尽的纸钱。
而正对通道的石台上,一具骸骨,靠墙坐着。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那是一具穿着残破袍服的人形骸骨,坐姿很端正,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椎挺直,下颌微扬,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胸口处的肋骨有几根断裂,袍服上那块巴掌大的区域颜色格外深——那是干涸多年的血渍,早已与纤维融为一体。
石铎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有喊叫,没有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安魂枝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认识那件袍服的款式。
那是地衡司外巡行者的制式长袍。与他当年穿过的,一模一样。
老观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盯着那具骸骨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早已化为白骨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握着一只拳头大的、布满裂纹的陶罐。
三十年了。
陶罐还保持着被人握在手中的姿势。
老观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他在骸骨面前蹲下,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触碰那只陶罐。
罐身在他触碰的瞬间,裂开一道细纹。
老观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打开陶罐。
他只是那样蹲着,看着那只罐,看着那具端坐如初的骸骨,很久很久。
久到影晨想开口说点什么,被慕晨一个眼神制止。
“晚辈地衡司见习行者石铎,”石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知前辈名讳,受晚辈一拜。”
他抱着安魂枝,郑重地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老观依然蹲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将那具骸骨手中握着的陶罐,一点一点,轻轻地,抽了出来。
陶罐终于承受不住三十年的等待,在他掌心裂成三瓣。
里面没有茶叶。
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的粉末。
老观低头看着那些粉末,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说等他巡完这趟差,攒够功绩,就申请调回地面总坛。”
“他母亲身体不好,地底阴寒,不适合老人长住。”
“他请我喝了一壶茶,地表带来的茶叶,很香。”
老观把三瓣陶片合拢,将那撮粉末重新包好,连同自己的那块破布一起,裹成一个小小的包裹。
他站起身,转向众人。
“他叫陆怀安。”老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地衡司天字第七号外巡行者。三十年前,在这座观脉台值守期间,遭遇苍琊率领的叛逃势力突袭。”
他顿了顿。
“他是那一战中,最后一个死的。”
石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影晨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想用他一贯的插科打诨把这沉重的气氛撕开一道口子,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老观将那小小的包裹,小心地、珍重地,放进自己的褡裢。
和阿婆留下的那块干饼、几片不知什么年代的药草残渣、以及那枚刚刚从魔傀残骸上取下的黑色结晶碎片放在一起。
“老爷子。”影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刚才说……他请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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